肖凌之
“之乎者也”这个成语，饱含着中华千年文言的韵味和沧桑，引来满脑子的联想。它让人想到鲁迅笔下的孔乙己，穿着又脏又破的长衫，却又不愿与短衣帮混同，青白脸上写满了迂腐的执拗，口里念叨着“窃书不能算偷”；想到线装古籍书中那一竖竖文字里透出的陈年墨香，先贤们坐而论道时的摇头晃脑和抑扬顿挫，和那藏在文言句式里的哲思与风雅；想到旧时光里的文人风骨，或朝堂上的策论交锋，或书斋中的吟诗唱和。它也让我想到了对其价值的评判与取舍，进而不由得琢磨起如何从中找出其与人生的关联。
其实，“之乎者也”中的每个字都是古文中的虚词，本无实际意义，但用在文言中却如乐曲中的休止符和画卷中的留白，能让古文生出迂回的韵味，引发无限的遐想。那“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句中的虚词“也”，放在此处收尾，则既有直抒胸臆的效果，又有“言有尽而意无穷”的余韵。只是将这四个虚词并列在一起，组成了联合式成语，则是源于宋·文莹《湘山野录》中“之乎者也，助得甚事”之后的事，用于泛指文绉绉、书生气的表现，或是用来揶揄那些故作文雅、咬文嚼字的言行，带有批评与调侃的意味。
但不管何时何地，“之乎者也”价值的体现，不在其本身，而在于其与所在句式的关联，在于使用者的心境、态度、取向和智慧。有人把其奉为圭臬，不分地点、场合与对象，言必引经据典，把文言虚词堆砌成标榜风雅的外衣；有人则弃之如敝屣，斥其迂腐无用，一味地拒绝，不学不听不用文言古语，要么独喜明白晓畅的大白话，要么满口的粗粝；也有人实事求是、看菜吃饭和见机行事，在合适的场景中取其精华、选其一二用以点缀自己的表达，让语言显示出温度和不凡。
那些过分痴迷“之乎者也”的人，实际上是把自己的人生过成了刻板的八股文。在古时候，这种人被看成是书呆子或是迂夫子，开口闭口是“子曰诗云”和一些古书中的“圣言哲语”，但遇农事不知耕耘，逢商事不懂权衡，谈军事不晓实战，碰女子落水而拘泥于“男女授受不亲”贻误施救，见树木花草大谈“格物致知”却不愿观察生长规律。在当今，这种人常被戏谑为老古董、老古板，或是被称作教条主义者和脱离实际的空想家，或者被称为不食人间烟火的星外来客。他们虽不直接甩用“之乎者也”，但言行表现却是它的翻版。他们只有原则没有灵活，只重形式不重内容，只问程序不问实情，只顾表面不顾时效。写文章，模板化、空洞化、套路化、格式化，只求语言的华丽和气势的张扬，不问问题本质，不管实际效用，不顾读者感受；搞汇报，不管何种情形，都要装样子、绕圈子、堆热词，满嘴的书面语言；生活中，不分内容与场合，总要追求氛围感、仪式感和秩序感。他们如同拿着固定的句式框人生，容不得半点“出格”，却不知人生本无标准答案，有的只是适配的选择、鲜活的体验和自洽的坚持。就像“之乎者也”若脱离了真情实感，便成了空洞的辞藻，过度执着于外在形式的人生，也会在条条框框中失去本真，活得沉重又疲惫。
那些全然摒弃“之乎者也”的人，则是另一极端，把人生过成了寡淡，过成了肤浅，过成了白开水。他们肚中少墨、眼中少识、胸中少丘壑、脑中少韬略，说出的话就像炒菜没放盐，做出的事就像走路没穿鞋。就像少了“之乎者也”的调剂，文言文会失却韵律与韵味，人生若少了那些看似“无用”的诗意与沉淀，也会变得干瘪粗糙。那些晨起的霞光、夜晚的星空、朋友间的闲谈、独处时的沉思，看起来无用，但恰恰就是这些，却如文言中的虚词，能为我们的生命增添层次与温度，增加从容与意趣。
真正高明的人生打理，恰似对“之乎者也”的灵活运用。该务实的时候，便放下虚浮的修饰，活出脚踏实地的清醒；该沉淀的时候，便留几分古雅的从容，如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般，在诗意中安放自己的心灵。面对工作，摒弃“之乎者也”式的推诿与空谈，以实干为要；面对生活，留些“之乎者也”的闲情，在纷繁琐碎中寻得雅趣；面对他人，少些“之乎者也”的客套与疏离，多些真诚的直白；面对自我，不妨用“之乎者也”般的含蓄与自省，沉淀思绪，丰盈内心。
“之乎者也”，实则并不是非黑即白的“美”与“丑”，而是变化着的美，用得恰当，既可为思想铸魂，也可为生活添趣。人生的质量，也不在我们对“之乎者也”本身的迷与斥，而在于我们如何去打理。最当持的态度是：用之乎者也的通透哲思，留一份清醒辨是非；用之乎者也的温润底蕴，存一份诗意度日常；用之乎者也的纯粹本味，弃一份虚浮归本真。如此，才能将我们的人生谱写恰到好处的诗文，既有三餐四季、烟火寻常的实，亦有清风朗月、心之所向的虚，将日子过出当有的真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