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卫东
小镇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那天我提着父亲生前爱吃的糯米糕和祭祀时用的衣服鞋帽,一步一步往娘家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回忆的碎片上——父亲走了,可我总觉得,下一秒就能看见他,他仍是笑咪咪地朝我挥手:“闺女,回来啦?”
父亲这辈子,两次从鬼门关闯回来。
80岁那年查出肾肿瘤,亲戚朋友劝他:“年纪大了,别手术了,别遭那罪。”他坐在竹椅上,手指敲着扶手:“我想多陪闺女几年。”我攥着他的手去医院,手术室外,我站了五个小时,直到医生出来说“成功了”,才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他醒来看见我哭,还打趣:“哭啥?你爸命硬。”
之后倒也平平安安,可没想到90岁那年,他竟开始尿血。地方医院治不好,我带他去大医院做CT,医生摇头:“肿瘤占了膀胱三分之二,年纪太大,不收。”我拉着医生的白大褂哭:“您开点止痛药也行啊!”医生别过脸:“没用,别折腾了。”
回家路上,父亲突然说:“闺女,我没事,大不了就是走。”可夜里我听见他在房里哼唧:“每次小便,就像用刀割肉,像是凌迟处死。”我进去一看,他双手死死攥着裤腰,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滚,嘴唇咬得发白。
那夜,我翻着手机百度,手指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挂到一家大医院的号,要等一周。天刚亮我就给小妹打电话,她急得喊:“姐,来我们这里!我找好医生了!”
“我不管!”我抹着眼泪跟他们吵,“爸疼得睡不着,我不能看着!”我和侄儿、儿子带着父亲开车往小妹那儿赶。小妹和表妹早等在医院,拉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过来:“姐,这位是治疗膀胱肿瘤的专家。”
医生看完片子,眉头皱得铁紧:“手术能做,但风险大,你们想清楚。”我没犹豫:“做!成功了他就不疼了,不成功,我们也不后悔。”父亲拉着我的手:“闺女,别害怕。”
手术定在第二天早上,八点被推进去,我在走廊来回走,纸巾攥得不成样。下午三点多,手术室灯灭了,医生出来说“成功了”。我蹲在地上号啕大哭,所有的焦虑和害怕,在这一刻全化作了眼泪。后来父亲能自己走路了,还去麻将馆打牌,跟人们炫耀:“我闺女厉害,硬是把我从阎王爷那儿抢回来了!”
五年后的一天,父亲突然说要去银行:“给大孙子、外孙子各存一万,我怕万一等不到他们结婚。”我笑着说他:“您能活120岁!”牵着他的手往银行走,才发现他脚步慢了,头发也全部白了。我看着他的身影,心里一阵发酸——父亲老了,可他心里装的,从来都是我们。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那天我正和朋友散步,嫂子电话里带着哭腔喊:“爸摔倒了!”我一路往娘家狂奔,看见他坐在门槛上,右手晃得厉害,说话也含糊:“没事,你看我能动。”可他头垂着,我心一下沉了。
“去医院!”我和嫂子架着他上车,他还犟:“浪费钱。”我说:“爸,您都这样了,还在为我们省钱。”路上他靠在我肩上,声音轻得像风:“闺女,我要是走了,丧事别大办,我口袋里有钱。不要哭,哭多了对身体不好。”到医院做CT,医生脸色凝重:“脑出血量太大,转院!”
重症监护室的玻璃隔开了我们,我看着父亲身上插满管子,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转入普通病房后,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却能用左手轻轻拍我的手背。夜里他非要出院,回家的路上,他强撑着没闭眼,眼睛一直盯着车窗外熟悉的街道,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风景都刻在心里。我知道,他是舍不得我们,舍不得这个家。可我却只能看着他难受,什么都做不了。
在家的日子里,父亲开始还能喝点牛奶,后来连水都咽不下去了。我能感受到父亲很难受。父亲难受的时候,我就坐在床上,像小时候父亲抱着我一样抱着父亲,抚摸着他的脸颊和头发,明显感觉父亲踏实了。我隔一会就用棉签蘸着水,一点点湿润他干裂的嘴唇。
有天晚上我实在撑不住了,哽咽着问他:“老爸,我回去睡会儿,您要是同意就眨眨眼,不同意就闭眼睛。”他费力地眨了眨眼,眼里还闪着光。我又说:“老爸您答应我,我离开了您可不许走!”他费力的使劲眨眼睛。我边哭边笑:“老爸你太可爱了,我好爱您。我明天早点过来,一定要等我哦。”父亲又使劲眨眼睛。
却没想到,这次竟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
父亲已经挣不开眼睛,也几乎没有了知觉。
这天晚上,我们一家子都守在父亲床边,凌晨实在撑不住刚离开想去睡会,嫂子突然大喊:“都快来,老爷子不行了。”我们急急忙忙跑到父亲床边,父亲已没有了气息。
父亲走了,他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床上,安详地走了。他的眉头舒展,面容慈祥带着笑容。无论我心痛得怎么泣不成声,他都不可能来安慰我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平复悲痛的心情,每每想起都会泪流不止。
父亲,我有一件事情没有向您忏悔。我上初中的时候——父亲每天中午给我买两个糖包子,但我每次只能吃完一个。父亲为了鼓励我多吃点,就和我约定好,另一个包子要我拿到学校去吃,只要吃完就奖励我一毛钱。那天放学回家路上,我为了得到那一毛钱奖励,思来想去最后决定把这个包子偷偷地丢掉。一路上我东张西望,心情紧张不知道要丢在哪里,丢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终于快要到家的时候,鼓起勇气把包子丢在了一个角落里,回家后捏着空袋子骗父亲:“爸,我吃完了!”父亲乐呵呵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毛钱,塞进我手里:“闺女真能吃,快长高高!”尝到甜头,我之后每天都偷偷在学校扔掉一个包子。我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几十年了,我无数次在夜里想起这句“一毛钱的谎言”——想起父亲夜宿渔船、凌晨五点就去市场卖鱼;想起他给我一毛钱时,眼里闪着的“闺女长高了”的欣慰;想起他手上被渔网勒出的裂口……我越想越愧疚,年少不懂事,竟骗了他那么久。可我每次想跟他坦白,总怕看到他失望的眼神,一次次地退缩,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
“老爸,您是不是早就发现了?只是不舍得说破,怕伤我可怜的自尊?”祭祀的火光烟雾中,仿佛听见了父亲的声音。他说:“傻闺女,爸怎么会怪你。”是啊,那个宠我的父亲,怎么会怪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