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民局
我掸了掸身上的寒气,向着岸边走去。
正是初春,道旁草叶上敷着的薄霜,正在力不从心地与阳光对峙。路不宽,走了几十步,便到了跳石桥的起点。驻足,鱼鳞坝的全景就呈现在眼前。
此刻的鱼鳞坝,已被阳光烘托出一场盛大的奇观。层层叠叠的扇形水阶,将远道而来的阳光细细打散,化成半圈半圆炫目的银色水纹,这一下子便让光有了形状,有了意趣,有了生命力。整个河面泛着莹莹的白,再仔细看时,那些光影,就是一条又一条的波浪线。如果将这个坝比作一段文字,那么,这里是应该被划上重点的。水在这里改变了步调,也更换了节奏,恍然间觉得那不是水在流动,分明是阳光在跳跃、在奔走。
两排跳石桥在脚下延伸。水在这个地方,被刻意分流,按照某种既定的秩序流向鱼鳞坝。每个石墩之间,都含着一股清流。水底下,生满了绿茸茸的青苔。它们不肯被水冲走,固执地想与石墩共守一生。水倒也解风情,一遍遍地为其梳理,终成了丝丝缕缕的模样。
同行的人早已过了河,我独自走得很慢。这个地方,我在两年前的夏天来过,当时,人声嘈杂、挨挨挤挤。纯粹是凑了一番热闹,全然没有看风景的心境,当然也见不到山水的本真。
继续向前,行至坝心时,便有微风拂来。河中的雾气被吹散,水汽却从脚下氤氲升起。忽然间,耳边全是鱼鳞坝的水响声。水流漫过一阶扇面,盈盈地满了,又轻轻溢向下一阶……一阶的水响原是细微的,可一大片的声响集合起来,声势便不同了。但这种声音,没有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没有千军万马的震慑力,反倒有种和光同尘的悦耳。与河中石、岸上树、远处山保持着一种协调,很自洽地融于其间,不突兀,不排他。
你甚至可以说这流水声,本身就是一种宁静。如同大自然的呼吸。
河的对岸,仰面躺着两处浅滩。水面上的残荷,有的被举起,虽然不见青春的容颜,但那种独有的气质并未凋零;有的已完全匍匐在水面,叶络筋骨依旧历历分明。画家们说,画这样的残荷,最见性情。
两个村妇拿着长杆的渔网,猫着腰在浅滩边上捞田螺。网起网落间,已得三四斤的光景。田螺虽个头不大,然料想在锅里与香料同炒,定是撩人胃口的乡野滋味。浅滩边上立着一块巨石,样子长得不太规矩,爬上去当然也不费力。站在巨石上往河中一看,对岸白墙红瓦的屋舍,全照映在河水中。若将这幅乡村风景画从河面上揭起来,怕还会沾上几声零落的鸡鸣犬吠。时光清浅,此刻整个村子安详如一位悠然的老人。
坐在对岸的石凳上,我静静地望向这条河。在鱼鳞坝的上游,这河水始终安静内敛,谦卑向前。直到某天,它迎来了一个不曾想过的机遇,在越过鱼鳞坝的刹那间,终于发出了自己的声响,在阳光下绽放出独有的光芒。那么,所有一鸣惊人的机遇,是否都要经历这般长久的静水流深?
正这样想着,对岸传来同伴唤我返回的声音。我站起身来,寒意已被阳光驱尽,天空一片湛蓝。
暖阳伸过手来,牵着我,快步向跳石桥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