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合场在国道旁边,方圆几十里就那么一条出山进山的交通要道,来来往往人挤人。
白合场的臭豆腐就如同白合场的年轮一样岁月留香。从场头挨家挨户地数到场尾,臭豆腐的店子铺子摊子,少说也有十七八家。有人说,站在岭上坡上,只要顺着风闻一闻臭豆腐的气味,闭着眼睛就能找到白合场的方向。 山里山外,还有人从城里开着小车来白合场,就为了买 几块臭豆腐。臭豆腐做菜下饭都是开味的料。
逢场的日子,无论天晴下雨,娘就站在白合场那棵老黄桷树下支着摊子卖臭豆腐。
娘可是村子里做臭豆腐的高手。娘做的臭豆腐,在白合场都是排得上号的。闻起来臭味儿没那么刺鼻,吃起来可是香了,入口化渣,香味浓烈。在白合场一带,谁都知道娘做的臭豆腐是正宗货。娘做臭豆腐的坛啊缸啊罐的,要用白合场那老窑厂烧的货,土坛子土罐罐最能出好料。娘把坛坛罐罐背回家不放在楼上,就直接小心轻轻地放在墙角里,她说接着地气才能出好味道。娘选黄豆时,把一碗一碗的黄豆放入盆里再加入水泡上小半天,把蔫的扁的霉烂的通通倒掉,只选饱满鼓胀的。那些佐料香料的,大多是从后山老林子里采自天然的材料。娘能把一坛豆腐块要多少香料佐料,随便扫一眼,算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娘说,为人不学艺,走烂破鞋底。意思是说,在乡下, 有手艺才有出路。大多的时候,娘做臭豆腐熬到大半夜。有时眼睛通红通红的,天刚麻麻亮,娘就背着 一坛臭豆腐出村子口,爬老鹰岩,走雷公岭,下十里坡,过磨子桥,去白合场卖臭豆腐。那是一个漫长而艰辛的过程。十几里的山路,一个臭豆腐坛在背上摇来晃去的,那是耗力气的活儿。好多年,我都跟在娘的后面,边背着臭豆腐坛子边喘着粗气边抹着脸上的汗水,偶尔问问娘,白合场除了臭豆腐之外还有什么好吃的。娘转过身,摸摸我的头额,然后笑笑说,卖完臭豆腐,我就带你去肖二婆的豆花馆吃豆花饭,再切半斤凉拌猪头肉带回去行不行。
其实,娘最大的希望就是能把臭豆腐的手艺或生意做下去,那是一家人的经济支柱。奶奶的医药费,大哥要娶老婆,姐要嫁妆,还有我的学费,那就是一摊子的事儿。卖臭豆腐虽然不是什么大生意,但细水长流总比那成天分文没有好上十倍百倍。再说,不偷不抢,靠自己劳动挣钱,卖臭豆腐挣来的钱那可是有味道的。在白合场,有好几家就是靠着卖臭豆腐的生意,修了砖房,大学生都供出来了两三个。那才算是真本事。
好多年以后,在某一个城市的房间,在一些灯红酒绿的角落,在乱七八糟的音响声中,突然想起娘去白合场卖臭豆腐的身影,自己都忍不住泪流满面。我知道,自己一定是想家了。
娘和她做的臭豆腐,总是自己生命记忆里最浓烈的味道。无论在哪时哪刻飘散开来,都是自己回家的理由,挡都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