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人
很长一段时间,我差不多每夜都梦见一座山冈。
山冈上有树、有草坡、有弥漫的晨雾、有好几条溪流,唯独没有人。
我想不起我是如何到这山冈的,我只是在山冈上散步,觉得空气新鲜。
每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都会好一阵惆怅,因为我醒来面对的不再是山冈,而是命名为现代的城市。
关于梦,弗洛伊德有很好的解释,“梦并不是空穴来风,不是毫无意义的,不是荒谬的……它是完全有意义的精神现象。”
弗洛伊德的著作微言大义、思想高妙,不在他那个专业,很少有人能真的全部读懂。他这句话倒是说得清晰,我甚至觉得,有了这句话,那些同样常常梦见大自然的人,都和我有一样的心灵搏动。他们不多,但他们无限。帕斯留下的名句之一,就包含“无限的少数”。
最近四五年,我一直生活在深圳。
在一个城市待上几年,当然会了解它。
深圳作为特区,GDP名列全国前茅。有个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年的朋友曾对我说过,他在全球跑了一圈,还是觉得深圳最像大都市。言下之意,深圳是最被城市化的城市。不必讳言,物质是这个城市的特征,物质的增长速度也是它的效率体现。
我喜欢深圳,倒不是因为它的物质,而是与我生活过、深入过的其他城市相比,深圳有独特的景致。譬如我的朋友王国华写了一部短文组章《许多花》。他这个组章写了令我吃惊的整整两百章,也就意味他在深圳发现和描写了两百种花。我真不知道其他城市是否有这么多花,但深圳有。记得在前不久的一次文学讲座中,王国华就曾自信地说,在另一个城市找两百种花都难!我深以为然。这其实就说明,最城市化的深圳,注意到了一种生态和平衡。
平衡是最难的一种力的作用。我们总希望自己的生活取得平衡、身体取得平衡、感受取得平衡,但究竟哪里才有我们内心最需要的平衡呢?在我平时的阅读里,感受最深的就是面对那些和大自然有关的著作如梭罗的《瓦尔登湖》、普利什文的《大自然日记》、约翰·缪尔的《夏日走过山间》等描写时体会了平衡。说到底,他们都从大自然的某种显现和抚摸里,取得了属于自己的平衡。
我又想起我经常梦见的那座山冈,我能够感觉,正是那个“完全有意义的精神现象”,使我的内心达到了某种平衡。弗洛伊德说梦“不荒谬”,就在于他体会到梦对心灵的意义。也许,那座山冈对我的意义,就如瓦尔登湖对梭罗的意义。只是,梭罗面对的是真实,我置身的是梦境。
但梦境“不是空穴来风”,更何况,我能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座山冈上的树和草坡,那些晨雾和溪流,都充满一种嫩绿。那是真实的颜色,是拂晓的颜色,但愿,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能在真实中与那种嫩绿和拂晓迎面相逢。
当下,在新冠肺炎疫情正在加紧防控的特殊时期,我内心的这个愿望越发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