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镝
早上给三位帮扶的贫困户打电话,只有老保接了。
老保不老,才四十多岁,冠以“老”字,是当地的叫法,即使刚生的娃儿,只要有个名儿,也叫“老”啥的,初闻颇觉奇怪,后来倒觉亲切了。不过是“阿”的意思,比“阿”显凝练些。老保姓王,名字里有个“保”字,他从山冲里来,我也在那工作多年,自与他家结对帮扶,我便这么叫他,他每次都笑着应答。
我问他今天去厂里做事不,他说轮休,十点后会在家里。
小梅姐也是我的帮扶对象,她回电话过来时,我听见她手机里传来橐橐的声音。她聪明、勤劳两者兼具,只是丈夫老实要人撑支,儿子智商不及常人,前些年她不幸遭遇车祸,至今腿脚不便,只怕这辈子也难好完全了。说明来意后,她说复工几天了,正在赶往花炮厂的路上,那橐橐的声音是她的拐杖声,平常,就这样往返工厂的。
她工作的小棚我去过,虽然安全,却几无技术含量,工序上叫做打泥头,工作时穿得严严实实,即使系着围裙,穿着长衣服,戴着帽子口罩,仍难逃灰扑扑的满天黄尘。站在机器前不断地塞进泥饼又取出泥饼,一天下来,成了一个活脱脱的“大泥人”。
她的日子哪谈得上丰富多彩呢?但她从不放弃,也没埋怨过谁,说再困难的光景再有人帮助也需要靠自己去努力,只要厂里开工,就带着丈夫、儿子早出晚归去做事,停工的日子,就在家里种菜、养花、栽树,忙这忙那。她家厨房后的柜子里,坛坛罐罐,很多吃的,木瓜皮,酸枣膏、干笋丝、火焙鱼……特别是秋天,屋前蜜橘金黄、蔬菜满园,后院板栗累累,鸡鸭欢鸣……浓郁的农家风情背后,全是她辛勤播种的美好希望。
挂掉电话,我找出雨靴,换上衣服,准备赶往集合点植树。
这天的行程有点紧,先集中开展一个共建活动,参加植树,再分头走访精准扶贫户。
植树的地点,是在我一个同事帮扶对象的山中。
一个机关组织、一个农村组织,合到一处共建一片油茶林。原来都是农娃子出身,干起挖土栽树的活来,倒也分明。一百多棵油茶苗,几十个人,很快就栽完了,仿佛事情刚开了头,就煞了尾,大家意犹未尽。几位老练的同志一直默默低着头,有的将栽过的树苗逐棵检查,有的把蔸底泥巴踩实,还有的将那些栽得过密的拔出来重新栽。看到到处是枯草,大家又动起手来,有的锄草,有的把草堆拢起来或运到坡边……
一株株小小油茶苗深深浅浅、高高低低地站在新鲜的土壤里,连同那片被整理过的山坡,显出一派新意。无疑,只要它们健康成长,将来便是一片青葱。
山林主人夫妇皆七十有余,三十多岁的儿子曾患过精神类疾病,至今目光和身板仍余留着某种特质,稍有难度的事就难以完成,更谈不上挣钱娶媳妇了。我们栽树的时候,他不断跑上跑下,绕在帮扶他家的人身边,殷勤备至,一会儿说我准备了一棵柚树,由你亲手栽到这片山坡的中间吧,以此存念,一会儿把人们铲出来的草抱到山坡的一侧,一会儿要过他人手中的锄头,说我来挖土……
此情此景,能说什么呢?如果贫困是棵杂草,谁都希望铲除,进而栽上新鲜的发家致富的树种,莫不是种下幸福的种子。
从山坡下来,洗掉鞋上的泥,我们各自开始下一行程。
先去小梅姐家,看有没有其他人在家。她做事争分夺秒,按件计工,何况进出一趟不容易,即使开车接送,她简单换次行头都要费不少气力。
还好,她公公在地坪里削杉树皮。熟练的挥刀动作、条凳、被削掉皮的杉树条、躺在地上的的杉树皮,让我想起小时候让人头疼的削杉树皮的经历。那时家里准备建房,要先准备檩条和弦皮(搭在檩条间的木棍,用于盖瓦),无一例外皆用杉树。树砍回来,父亲给我和弟弟各递一把柴刀,要求我们每天削多少棵大杉树小杉树,削到手起泡,削到手抽筋,有时还削破手指头……断断续续不知削了多少年,房子一直没有建起,直到我和弟弟长大成人。有时贫困就像一座山,压得人多年无法顺畅喘息,但不管怎样,只要有愚公移山的精神,持续不断地顽强努力,就终究能够改变。
一缕缕杉树木质的清香钻入鼻孔,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几口,那是特有的山野的芬芳,熟悉的味道。
老人说厨房有点漏,想补点弦皮,添些瓦盖过一次。一边说着,一边进屋找扶贫手册。我说有笔吗,老人没找着。我接过老人递过来的精准扶贫专用工作袋,把手伸进袋底,从兜底掏出一支笔来。是的,就是那支笔,我前不久给的。不用办公或读书写字的人,笔对他们而言,无所谓有之。而需要写写画画的人,常常遭遇尴尬,有时好几支甚至一大把,有时一支笔都找不到。
从小梅姐家出来,得先去找我的另一个帮扶对象胡哥。这个家伙没接电话也不回电,让人担心。胡哥家与小梅姐家相距一里多路程,我搭同事车来小梅姐家的,现在同事走访帮扶对象去了,我只好步行着去。
疫情期间,已经好多天没外出了。此刻走在路上,放眼望去,旷野已铺呈出一派辽阔的生机。
道路边,豌豆苗抱住小竹棍不断地往上攀登,蹬腿跷足地保持着向上生长的姿势,柔软的藤蔓,青翠的叶片,仿佛一碰一掐便会滴出绿汁来。灵秀的豌豆花,翩跹在枝头,两朵,三朵,纯白、粉紫,姿容万千,仪态各异,娇嫩的模样让人爱怜,不知里头藏着多少精魂?田塍上,各种野花,白的、黄的、紫的、粉的,星星点点,像繁星簇拥,沿着小路延展开去,活泼泼地透着生命的欢欣。田野里,金黄的油菜花连缀成片,像是仙女们在人间铺下的纯金丝绒毯,不知夜深人静,她们可曾来此游玩?淡紫色的草籽花,鬓角分明,小朵小朵地聚拢来,缀成不规则的花环,三五成群,万千成片,将那一抹抹紫色,随意抹在春天的调色板上,浓淡相宜……还有那浩浩荡荡四处铺展的绿呀,满眼春光,由眼入身,人突然就添了一股子劲。
不知不觉就到了目的地附近,恍然一惊:“我该给他带点什么呢?”几年的联系结对帮扶,早就结成了亲戚一样。不知为什么,只要到胡哥家去,总想买点啥。
旁边的便民店有包点、水果……为什么不给他买点肉包子呢?既可当早餐,又可当便食。现在肉不是还有点贵么?
至胡哥屋前,只见家门紧闭,三轮摩托车不见踪影。他那精神障碍的妻子呢?还有小孩?为什么拨他电话老是不接?
跑到隔壁家去问。邻居老太太说,胡哥老婆的病时不时就犯,骂骂咧咧,冲进冲出,有次手里还拎着把菜刀。孩子还是由胡哥妻妹带着,他这个时候应该是收垃圾去了。
不知怎地,突然想起一位作家笔下的娘,那个“娘”有精神障碍,受尽了折磨……
妻子要比胡哥年轻很多,模样也俊,不发病的时候还给我倒过茶。村上给予照顾,给胡哥找了这份活儿,负责村级道路的垃圾收集,收入不高,不过不用出远门,方便他照顾家人,侍弄田地,我还吃过胡哥种的油菜薹,脆嫩脆嫩地有一股清香。
把包子放在门口的凳子上,我转身离开。
去往老保家的路上,遇见路边有个卖家具的。小货轮上、地上摆满了不少铁打的用具。那些锄头,安好了把,锄面黝黑崭新,锄口银白锋利,一看就是纯手工打造的铁匠作品,粗实的木柄刨得光光的,拿在手里,感觉和土地有了交流的神器。
那人说,65元,不还价。
我早已拿不准一把锄头值多少钱。犹豫着——除了需要把我家楼下那棵桂花树重新栽直些,我买下这把锄头,还能做什么用呢?但可以先送给老保用,等我哪天要用了再来拿。
微信付款,买了一把。
春天里,一锄在手,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