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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家塅遇见爱情

      

      刘诚龙

      我们去左家塅,起意是去吊古的;吊古没吊着,转成了考古;考古考着了:我们考见了爱情。

      左家塅是未为人知的,左宗棠当人所周晓吧?前日有朋友提议,去湘阴县左宗棠故居看看,如何?一呼百不应,其他人都喊不动;友一呼我即应,我是久有凭吊志,欲拜左宗棠。于是顶炙冒暑,不顾赤日炎炎,欣然雀跃,前往左家塅去神交古人,慰我寂寥。

      陋室空堂,曾经插满香;青草蒌蒿长,曾为王侯场。反过来写更对景:曾经插满香,如今陋室空堂;曾为王侯场,今已是青草蒌蒿长。无论我怎么想象,也遐想不出左宗棠的“太傅祠”是这么荒凉:灌木丛生,野草疯长,莫非这里曾做过牛栏关过牛?牛粪撒满场,或许夜半还做了野狗与黄鼠狼窝吧?抬头望,头上蜘蛛丝,从祠东头牵到西头,结满雕梁。蜘蛛越牵越欢畅,我是丝长愁越长。

      赶紧出了左宗棠的“太傅祠”,感觉口干舌燥,日高漫思茶,哪里有茶喝呢?太傅祠旁边有一栋农舍,屋前坪地,晒着谷子,稻子刚收割吧?路过晒谷坪,一只狗汪汪叫。渴得不行,想去讨点水喝。高声喊:“有人吗?”有狗必有人家,而有狗未必有人——老乡们,都农忙去了,多是派一只狗看家,便百无禁忌。

      我们喊了两三声,从堂屋里出来了一位嫂子,应着:“有人呢,有么子事?”我们说是口渴了,讨口水喝,嫂子便应着:进来吧,进来吧,有茶呢。

      屋舍看起来还新,屋内却有点旧,凳是小竹凳,桌是老木桌,意外地,还见到了一台缝纫机,飞鸽牌的,最少怕有二十年时光了吧?嫂子给我们端上了凉茶,茶里放了姜,还隐约加了些盐。盛夏烈日里,干农活,人容易脱水,姜盐茶是最好的,盐分补充了,男人干起活来浑身起劲。茶含情,水含笑,从这杯茶里看这嫂子对老公,用情蛮深的。

      喝了嫂子的茶,便与嫂子搭讪,问她娘家是哪里的,她答:长沙的。长沙的?本来我们是随口漫问,搭讪几句,算是答谢,听她说是长沙的,我们的惊与疑,便突然生发起来了。嫂子说她是长沙市树木岭的。噢,我家就住在树木岭附近呐,这里可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宝马香车,高楼大厦,竞豪奢。湘阴左家塅与长沙树木岭,天上人间,反差未免太大吧?

      从繁华都市嫁到了颓败农村?端详这位嫂子,不像是谎言:高挑身材,鹅蛋脸,凹凸有型,眼波流慧,谈吐温婉,带着普通话腔,与左家塅那听不懂的方言大有不同,听起来如带磁中音,悦耳动听;岁月的风霜或已从她身上扫荡过,乡下的阳光与飞雪也轮番地侵袭过她的脸庞,但从她的言行举止,依然可以看出都市少妇的风韵。若是她现居在都市,那当是一朵花事正盛的牡丹或芍药吧。

      沉默许久,我担心我是不是太冒犯,但我好奇心太强,忍不住提出很多俗气之问:你老公很帅?不帅。你老公很有才?没才。你老公是老板?她眼睛略闪了闪:你看我这里像老板家吗?确实不像。她说她家里好久没电视看了,原先有台黑白机,烂了,没修。

      我来自俗世,我在俗世里穷尽想象也想不出,这种爱情是怎么来的。继续追问:你们是如何结合到一起的?嫂子说:他勤快啊。嫂子好像重回旧岁月,开始怀旧起来,她说他老公原在长沙打工,干的是掮水泥之类活计(当年建楼宇,一包包水泥是要背上楼去的,这是蛮力活);嫂子看他背得辛苦,端了茶给他喝,于是就算认识了。他还很诚实的,嫂子说,他说了他家庭,他家老屋,他家的兄弟姐妹,他都对我说了,我受邀到他家里来看,是呐,没说一句假话……我就嫁给他了。

      我开玩笑似的问:当时难道没有人说爱你?有啊。城里的,我高中男同学,有机关的,有当老板的,他们都条件好呢。那你不后悔?有什么后悔的啊。你现在回长沙多不多——我问这问题的意思是,他俩结合,当年肯定难得到父母的祝福,不晓得现在是不是得到了家庭的认可?嫂子说,偶尔也回去。偶尔?亲情与爱情,冲突了那么长,还没完全平息呀。

      作为男人,我不为这嫂子抱屈,我却对她老公妒羡,他有甚魔力,能让这位嫂子对他飞蛾赴火,又是如此厮守?茶,慢慢喝;话,慢慢聊。正在漫聊,看到一位汉子肩上扛着一把犁,满褂子水,一脚泥,往屋里走来。那是你老公?嗯。

      不见庐山真面目,还可继续想象,见了呢?我赶紧借着擦脸,去压我眼珠子——我生怕眼珠子掉地了。这汉子,矮嫂子一小截,面相也那么老,面相老,不是风霜所侵,而是岁月所凝——他确实老了,六十开外了;他爱人呢,今年三十已冲顶,四十尚未满。年龄相差了二十余。都市姑娘嫁农村,美妙少女嫁老汉,不稀奇,老少恋不很多吗?可是,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搭配的老少恋。或许,少女一时冲动,嫁了人,不稀奇;稀奇的是,二十余年过去,在与都市只有咫尺距离的乡下,她心坚定,不离不弃,始终相坚守,过着我挑水来你浇园、我割禾来你犁田的乡居日子。

      我反过头,再从头问:你老公很有才。嫂子再次确认,没才。你老公很会说话(我的潜台词是:很会策妹子吧)?不会……我真来自俗世,我一连串俗气提问,我晓得会愈显我的俗气,但我还是一个俗问接着一个俗问,要把俗气全吐出,才见得了高纯度爱情,好比是一块埋在尘世里的金子,要把各色泥质一刀刀锉除,要把各种杂质一次次淬火,才使金子展现其纯度。

      在这对城乡结合的婚姻里,一对乡下哥嫂,把俗世的俗,都剔除了:才,剔除了;财,剔除了;貌,剔除了;家庭因素,剔除了;城市与农村的壕堑,剔除了……附丽在婚姻中的一切,都剔除了,只剩爱情。纯粹的爱情,纯度近乎高达百分百的爱情。

      爱情?爱情早已无存了。我不知道已有多少年,不说这两个字了,如果我以前说了,那可能是我对这两个字不恭,有之,也是调侃,不是虔敬。现在还有爱情吗?爱情多成杂质了,财富倒是真金价了;欲望倒是真金价了;房产、地产、宝马香车倒是真金价了;文凭、名气、女人所拥的白富美、男人所拥的高富帅倒都是真金价了……

      爱情呢?爱情已是考古名词了。我来左家塅,是来吊古的,古没吊成,却考了一个古:在离喧嚣与繁华齐飞、欲望与婚姻分飞的都市郊外,我考出了渐成古董的文物——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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