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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悲失路人

  •   黄信初中国画局部   黄信初中国画局部

      范亚湘

      唐高宗上元二年(675年)那个重阳节是永远属于年轻气盛之王勃(字子安)的。是日,在外游历的王勃远赴交趾(今越南)探父,途经洪州(今南昌),正赶上都督阎伯屿重修滕王阁落成大宴宾客。旅途奔波数日,王勃已是饥肠辘辘,闻此可以免费大啖一顿这等好事儿,自然不愿放弃。于是,他当即决定前往拜见。

      王勃光临,阎都督煞是欣慰,当即相邀。本来,阎都督此次大宴宾客,是为了向人展示重修滕王阁这一“政绩”的同时夸耀其女婿孟学士的才学。他让女婿事先准备好一篇序文,拟备席间当作即兴所作予以吟颂。酒过三巡,阎都督命人拿出纸笔,假意请在座的诸位为重修滕王阁作序。洪州当地的文人雅士早知阎都督的良苦用心,坚辞不就。而酒兴正酣、不明就里的王勃却踌躇应允,慨然挥毫。

      好事被不知趣的王勃搅黄,阎都督不高兴了,拂衣而起,转入帐后。不时,差人前去看王勃写些什么玩意儿,当听到开首写“豫章故郡,洪都新府”后,阎都督不屑地说:“不过是老生常谈。”遂闻“星分翼轸,地接衡庐”,阎都督便捋须沉吟不语。后听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位高傲的都督不得不叹服:“此真天才,当垂不朽!”

      据《唐才子传》记载:“勃欣然对客操觚,顷刻而就,文不加点,满座大惊。”《新唐书》本传则说,王勃“初不精思,先磨墨数升,则酣饮,引被覆面卧,及寤,援笔成篇,不易一字”。当然,现在读来,这些书里所记载的难免有些夸张,但王子安即兴所作《滕王阁序》的佳话,不能不说不动人。特别应该提到的是,那位阎都督还算开明,否则,《滕王阁序》照样只能封存,难以在世间流传。

      中国古时的亭台楼阁几乎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并非建筑本身流芳闻达。特别是在那政权更迭、战火纷飞的年月,常常是一把大火就将名祠古刹烧个精光。但奇怪的是,大凡因文或动人的传说而扬名的建筑却屡毁屡建,这些建筑实际上就因为一篇文章、一则故事、一个人而长存人们的心中。可以说,滕王阁就是这样的建筑。之所以被冠以“江南三大名楼”之一,就是因为有了王勃的《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从此,序以阁而闻名,阁以序而流芳。

      也许,这样的结果是阎伯屿没有想到的,即使滕王阁的始造者滕王李元婴恐怕也不会想到。这个唐高祖李渊的第二十二子,无论官任何方都喜欢建亭造阁。《旧唐书》记载,李元婴初到山东封邑时,就大兴土木并在当地引起了极大的民愤,皇兄李世民将他贬到苏州,接着又被贬到在当时更为荒芜的洪州。

      唐永徵四年(653年),李元婴选址赣江之滨,广聘能工巧匠,修起了一座高插云天的楼阁。这就是后来因王勃的文章而广为人知的滕王阁了。据说,滕王阁修好后,“工书画,妙音律,喜蝴蝶,选芳渚游,乘青雀舸,极亭榭歌舞之盛”的滕王整天把从苏州带来的一班歌舞乐伎邀到阁内饮酒弹唱,不问政事。滕王这样的状况自然引起了明察秋毫的皇兄李世民和皇侄李治的关切。为此,唐调露元年(679年),李治将他这位沉溺享乐的皇叔贬到隆州(今阆中)。

      在山高皇帝远的阆中,生性爱建亭阁的李元婴依然不改秉性,他按宫苑的格局,在嘉陵江畔的玉台山腰建起了一处规模宏大的行宫,称阆中滕王阁。杜甫曾两度游寓阆中,多次登临阆中滕王阁赋诗抒怀,在《滕王亭子》《玉台山》等诗中,留下了“君王台榭枕巴山,万丈丹梯尚可攀。春日莺啼修竹里,仙家犬吠白云间”等绝句。抑或,杜甫只看到也只能去写“君王台榭”的景致,就像李白当年只能去夸耀杨贵妃的妍丽一样,君王家的那些事儿,诸如打情骂俏、风流取乐,再著名的文人,还是不去“发宝气”挑三拣四为好。

      阆中五年,李元婴日日“宴饮歌舞、狎昵厮养、田猎游玩”,基本上已经忘了长安。《新唐书》说,滕王这样做是不遵守法度,而且屡不听皇兄和皇侄的劝告。但殊不知,在目睹了“玄武门之变”后的李元婴不去“宴饮歌舞”苟活又能怎么样?否则,被李世民斩杀的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两位兄长就是他的下场!不能不说,滕王的这些行为都是他在激烈的皇位争夺漩涡中所采取的韬晦之计,使长安“居庙坛之高”的人认为他这个浪荡不拘的皇弟和皇叔对皇权索然无趣。对自己不构成威胁的人历来不足以去认真对待,所以,李世民和李治对李元婴放纵有加。时而,还跟他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捉弄一番。《新唐书》说,一次,高宗李治大赏亲王,赏给其他亲王彩绸五百匹,却只赏给滕王两车麻绳。高宗说:“滕王钱帛无数,毋需赏赐,两车麻绳正好去穿钱……”

      回过头来,再说说王勃。相对于李白、杜甫的“老到”来说,王勃可以说真是嫩戳戳地“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旧唐书》本传说王勃:“六岁解属文,构思无滞,词情英迈。”唐麟德元年(664年),12岁的王勃上书右相刘祥道,中有“所以慷慨于君侯者,有气存乎心耳”之语,刘旋即将之荐于朝。麟德三年,王勃制科,对策高第,被授予朝散郎之职。沛王李贤闻后,将之召为沛府修撰,十分器重。当时,被“玄武门之变”吓得毫无斗志的王爷们乐于斗鸡,不谙世道的王勃写了一篇《檄英王鸡》,不料竟因文罹祸。唐高宗认为该文是唆使诸王不和,遂将年少的王勃逐出了沛王府。

      此后,王勃便去蜀地游历,整日与杨炯等人放旷诗酒,驰情文场。《旧唐书》云:“炯与王勃、卢照邻、骆宾王以文词齐名,海内称为王杨卢骆,亦号为四杰。”唐咸亨二年(671年),王勃从蜀地返回长安。因略知医识药,被朋友推荐到虢州任参军。就在这期间,有个叫曹达的官奴犯罪,王勃将其藏匿,后又怕走漏风声,便将曹辱杀,犯了死罪。据新旧《唐书》所载,王勃杀人的事情并不成立,之所以被祸,完全是因恃才傲物,遭同僚所嫉。好在王勃遇到大赦,保全了性命,却从此宣告了仕途的终结,且这件事情还殃及其父,远贬交趾县令。王勃在作《滕王阁序》的第二年,再次去交趾探父,不料,天妒英才,渡海时遭遇风暴,27岁便被葬身鱼腹,沦为“孤鹜”。

      “嗟乎!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滕王李元婴尚且只能偏安苟全,“草民”王勃即使才华横溢、不落窠臼,又能蹦多高?何况,在那个时代,入仕取第是文人惟一晋升渠道。不管是什么原因,既然王勃失去了做官的资格,他也就不可能在这方面有所斩获。故而,他的生活除了沉湎文字、豪饮酒肆便别无二致。“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可怜的王子安,早已是“失路之人”,居然还对王室奉召这样的事儿心寄觊觎!王勃、李元婴一个“失路”不失志,一个“失路”而玩物,孰悲孰喜,谁可知晓?

      我是在落木萧萧、雾霭沉沉的暮秋登临滕王阁的。虽大雾蒙蒙,但“上出重霄”“下临无地”的气势仍在,“层峦耸翠”“飞阁流丹”的恢宏依然。可不知为何,我却没有平日登高时的盎然兴致,更想象不出王子安当年“遥襟甫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从何而来?韩愈说:“江南多临观之美,而滕王阁独为第一,有瑰伟绝特之称。”我等“临观”,却不但没有享受到“瑰伟绝特”之美,相反,还怆怆然泪眼婆娑。不过,颇为心畅的是,在云开雾散之时,我看见了波涛滚滚的赣江之水一路奔泻,滔滔北上。

      据传,1300多年来,滕王阁兴废28次,饱醉春花秋月,历经雨雪风霜。现今的滕王阁是1989年重阳节仿宋时修造,新阁色彩绚烂华丽,梁枋彩画剀切中理。“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现在这个九层高的滕王阁到底能雄踞赣江之滨多久?我不敢说,亦不想说。至于“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胜景,恐怕只有王子安一人能够领略得到。

      文由心生,境由心造。滕王阁上读《滕王阁序》,在惊羡文词绮丽,意境开阔,大气悠远的同时,不得不使人去触摸王勃的内心,探寻那个孤寂、痛彻的灵魂。宋时,辛弃疾在南昌为官,时临滕王阁纵览,不承想,他留下的却是“画栋珠帘当日事……空有恨,奈何许!”或许,我今天所作之文,也只能是空悲空切,聊以自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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