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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风景

我那时还没有形成一般的审美观,就并不觉得勺把的脑壳如何难看,反倒认为勺把是个极聪明之人

勺把(人生风景)

      姜贻伟

      勺把是我读书前的老伙计,姓刘,勺把是他的外号。这外号来之于他的前后脑勺,出奇地突出,整个头就像一个竹筒水勺。我长大后想,照理说,勺把是指那根插在竹筒中间的把子,竹筒如果是脑袋,那么勺把就该是颈根了,怎么就用来比喻脑勺呢?一直就没想出个道理来。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一个人的脑袋瓜如果像个横置的竹筒,剃的又是个光头,讲多丑就有多丑了。

      当然,我那时还没有形成一般的审美观,就并不觉得勺把的脑壳如何难看,反倒认为勺把是个极聪明之人。因为他那前后盖着两绺头发的脑壳,能晃出许多精怪的主意来。

      那时,我父亲在煤矿山工作,但煤矿山没有住房,就在勺把家住的一个农村大院租了一间。勺把家住东厢,我家住西厢。勺把从不到我家里去,说我爷老倌(爷音yá,即父亲,当地方言)凶死人,就和我约定了一个绝妙的暗号。于是,勺把每次喊我出来玩耍时,就在东厢那边装牛叫,哞哞哞的,学得溜像。

      后院是我们常去的地方。那里有几株永远也长不高的桃树,有一片永远也不枯黄的青草,还有一泓永远也不干涸的溪流。每到夏天,这里的蜻蜓就特别的多,就特别的繁忙,像无数架小飞机,轰轰地在我们身边飞来舞去。可要想在空中抓一只,那简直是痴心妄想。勺把似乎对捉蜻蜓并不太感兴趣,他喜欢吃桃胶。那一团团金黄色的黏糊糊的东西,被他血红的舌头一接,就咕噜一声进了肚子。他叫我来,有一半是希望我给他在深草遮掩的桃树干上找桃胶,因为我还没有胆量吃这种被蚂蚁经常光顾的东西,所以他对我很放心。但是,我喜欢蜻蜓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有一次,勺把终于妥协了,答应给我先捉几只蜻蜓,等我玩饱了,就给他找桃胶。他找来一根细竹片,弯成一个圆圈,插进一根长竹竿里,然后就在屋檐下有蜘蛛网的地方扫来扫去,许多蜘蛛网就粘在了竹圈上。用它去捕蜻蜓,太容易了,随便在空中一捞,就能粘上一两只。然后,我们把捉来的蜻蜓,用长长的细线绑了尾部,让它们猛地飞出去,又颓然落下来。等到我玩腻了,勺把就一只一只地把线解开,放了它们。我不知勺把的意思,就抓住最后一只问他。勺把说,人家也是一条命呐,这线不解开,屎巴巴就拉不出,就会胀死的。

      但是那天不知为什么,我执意要带一只蜻蜓回去玩。勺把呢,却怎么也不准我带回去,说我会把它弄死的。争来争去,勺把就来抢,我抢不过他,手一松,那蜻蜓就带着长长的细线飞走了,像一只断线的风筝。勺把气得满脸通红,说我害人一条命,自己也短命。我也不示弱,就骂他、他爷、他娘和他屋里人都是短命鬼。这一下勺把就真的恼火了,伸手一推,把我推了个四脚朝天。从此,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和勺把玩了,也一连好几天,没听见勺把装牛叫的声音了。但这样也只有不到十天的样子,勺把那熟悉的哞哞的牛叫声又在院子响起来了。我一秒钟也没犹豫就冲出了家门。勺把见到我就说,我给你捉了蜻蜓,你还没给我找桃胶呢。又说,上次那只没松线的蜻蜓,肯定已经死了。说完,他把一双发红的眼睛藏在低垂的头发里,后脑勺翘得老高老高。

      后院里那泓溪水,平时就是细细的一股,但一下大雨,溪水就失去了控制,急急地冲了上来,把长在沟边低处的一大片青草压在水流中。这可是勺把和我的天下了。不等雨停,他就带着我跳进小溪,用竹箕捞起鱼来。勺把一边用力将竹箕对着溪水冲来的方向,一边大声喊道,大鱼大鱼快进来。看着他通红面孔上那双充满企盼的眼睛,以及那被湿发粘着而益发突出的脑勺,我就禁不住蠢笑起来。但叫我无比惊讶的是,每次收鱼时,勺把只要大鱼,不要小鱼,那些三指宽以下的小鱼,都被他统统地倒回溪流中。而且,就是大鱼他也不要一条,要我统统地带回家去。我问过他好多次,他都不说,最后问得他恼火了,他就骂道:你卵屎大的人,就喜欢问问问,告诉你,我要带回去,我娘就会骂我,就会放生。放生,你懂吗?你懂个卵!

      后来,我才晓得勺把的娘信菩萨,食素。家里人要吃有眼珠子的菜,也只能吃自家养的,且由勺把的爷下厨,她远远地避在一边。勺把的爷原来是当老师的,但是个右派,就回来务农了。在我的记忆中,勺把好像还有一个哥哥,两个肤色跟后院的桃花一样的姐姐。他一家人对邻居都很讲礼信,见到哪个都会恭敬地喊一声。院子中间水井四周的空地,三不三就能见到他家里人打扫的身影。跟我的爷一样,勺把的爷对自已的崽也是凶神恶煞的。只要勺把犯了错,他爷就会叫他脱下裤子,跪在地上,在他白生生的尖屁股上,用几根从竹扫帚上抽出来的竹梢子,打出许多红白相间的印记来。这时,我总会怯怯地站在他家门口,伸着脑壳看被打得哭天喊地的老伙计。而且,我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焚烧的气味,那是她娘在内屋里为她的满崽作祈祷。

      如今我大概有40年没见到勺把了,但听人说,他已有三个崽女,爷娘皆已去世,自己靠赶马车搞运输度日子。我就想象勺把坐在马车上挥鞭的样子,那覆在前后脑勺上飞扬的头发,是不是如我一样已经花白?那张总是通红的瘦脸,是不是也变得像老农那样黝黑和苍老?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勺把对他的妻儿,对他的马儿,一定是非常宠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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