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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报道(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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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隐圭塘河

      张雄文

      若河流家族也有隐者,像古人般“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则圭塘河可算大隐。长沙是一省都会之首,我自然时常来去,人流挨挤的闹市间,或层浪滔滔或微波潋滟,湘江与浏阳河每每尽展其妖娆风姿,似乎生恐我印象不够深刻。日子一久,我便以为偌大的城中仅此两水而已。这一念头勒刻于胸多年,直到那天与圭塘河猝然相遇。

      草木夹岸的一道水流,有似桃花源洞口外渔人面前的小溪,蜿蜒而行,目光尽头依旧波光荡漾,明灭可见。两岸耸峙如林的楼宇纷纷避让,像惊惶的人群躲闪一条闯入的巨蟒。若将镜头升入云端,密集楼宇堆叠而成的钢骨水泥高原间,水流已成为幽深的东非大裂谷,将这座城市的喧嚣与繁忙温婉隔开。城市也似乎难得地张开了又一道口,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水面明澈如镜,倒映着仲夏的天光云影与两岸的楼宇草木。水流不算很阔,近岸却有宽展绵延的湿地或绿意漫漶的草坪。三两只白鹭在水面、湿地与岸边高树间起起落落,似在恬然啄食,又似在悠然嬉闹。不远处的垂柳下,安谧坐着个钓鱼的老者,裹一身苍翠的阴凉,久久不动,全然不知自己成了我眼里的风景。素淡、清幽、隽永,眼前的一切,与这座城市“苟日新,日日新”的大破大立,肆意向高空与郊野开拓延展截然不同,后者是一部攻伐激烈的长篇小说,前者则是一章清新的明清小品。我细细咀嚼,不忍释卷,任沾满山野园田气息的晚霞渐渐攀上窗棂。

      我是从初次造访的“和+”图书馆二楼窗口与圭塘河相遇的。图书馆别出心裁,以公益性共享立馆,每本图书都来自城中居民的捐赠,附有原主人的亲笔读后感。我为“每本书都有主人,每本书都有故事”的鲜活创意所吸引,辗转寻觅而入。一本接一本地翻览、沉吟,疲累时,不经意推开身边的后窗,不想又沉沉陷入另一种文字里。

      身处图书馆,我很快从或新或旧的册页间,得识了眼前这位大隐的真面目。圭塘河从这座城的跳马镇石燕湖跌宕奔淌而来,是唯一的内城河,堪为正宗“土著”,在雨花区全境斗折蛇行一番,恬然注入浏阳河,再与湘水汇合。与盛名在外的后二者相比,它低调而隐逸,令我先前难以知晓,但也并非完全无缘。或许,我曾瞩目的湘水中某朵晶亮浪花,便从圭塘河跳跃而来。

      圭塘河的身世不俗。《宋史·食货志》载:“五代马氏于潭州东二十里,因诸山之泉,筑堤潴水,号曰龟塘,灌溉万顷。”清康熙年间,大概觉得龟字不雅,生员王自拔呈请知县改为圭塘。五代马氏,即湖湘史上的风云人物马殷,汉代名将马援之后,被后梁太祖朱温分封为楚王,以潭州(长沙)为都。马殷身处你方唱罢我登场、被史学界称为中国最黑暗时期的五代,又字霸图,却是王侯中的隐者,不屑刀剑相加、攻城掠地的霸图,而以保境富民为国策。他在位多年,埋头奖农桑、兴水利、行营田、重贸易。甚或破天荒地官给耕牛与种粮,免征五年租税,让耕者“自存”,使之前因连年战乱而荒芜的田野殷实起来。圭塘河便是他主修的一条人工河,汇聚四方雨露山泉,滋养两岸土地上的芸芸子民。

      不过,马殷富民的抱负,直到千余年后才得以真正实现。二十多年前,圭塘河与它浇灌的田野所在区域,被建制为这座城的新区——雨花区,开始了白纸上的图画绘制。近年来,雨花的蝶变可谓一日千里,早与别的城区融为一体,再难见一丝黄泥痕迹,甚至还有独步全城的高铁站、磁悬浮快线、高桥大市场、德思勤城市商业广场、比亚迪新能源整车生产基地与长沙人工智能和传感器产业园……图书馆的资料显示:2019年,全区GDP高达2075亿元,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59048元,遥居全城与全省之冠。百年后葬于衡阳上潢水侧的马殷,若能翘首北望,大概会拈须颔首,欣然而笑了。而唯一不变的是,圭塘河依旧淡然、内敛,若非这回偶然邂逅,我竟不知有此一条河,也不知它的两岸有着冠甲全城的富庶。

      披一缕落霞的余辉,我从后门步出“和+”图书馆,来到圭塘河边,与垂柳下的钓翁闲聊起来。老人姓罗,在圭塘河边住了60多年,从过去土砖青瓦的祖屋到而今云端楼房的大面积居室,没有离开过河边一步。他脚侧的紫色塑料桶里,不时跳腾着今天的收获,都是不错的下酒家常菜:鲫鱼、鳊鱼、翘嘴鱼和小白鲦。罗老伯对我夸赞他的钓技开心不已,就差立马拉我上他家烹鱼喝酒,说起圭塘河,话也多了起来。

      他说,以前的河水能直接喝,比矿泉水还甜,鱼也更多。后来,城市开发走了段弯路,圭塘河成了两岸上百家企业的排污之所,淤泥壅塞、臭气冲鼻,白天黑夜连窗户都不敢开,河里哪还有鱼,虾米都没了影。好在醒悟早,这两年,污染已得到根治,还修了漂亮的沿河风光带,当年的鱼虾、白鹭和蓝天碧水又回来了。“海立方海洋馆、横店影院、步步高超市、止间书店、‘和+’图书馆都搬来了。”他掰着手指,笑着数起了这些追逐蓝天碧水而来的“家珍”,“我每天都来钓钓鱼,晚饭后还会来散散步,有时也带孙子到图书馆坐坐。”说起自己退休后的日常,罗老伯的脸上又绽开了花。

      每张灿烂的面孔下,都有一段沧桑的过往。人如此,没想到河流也不例外。望着苍碧清雅的圭塘河,我久久沉吟,似乎要将眼前这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大隐复制下来,拷贝回我所居的邻城。

      蓦地,我想起了刚在“和+共享”图书馆读过的一行文字。这是一位叫胡思敏的共享者写在《我们仨》扉页上的感言:“其内心拥有一颗淡然之心,不求名利,书香四溢,如入芝兰之室。女人当有对生活如此之真诚!”共享者字体娟秀,应该是位颇有思想的女子。她称道的是书作者杨绛,但我想到的则不仅是一生掩藏自己光芒的杨绛,图书共享者、楚王马殷与眼前的圭塘河,也大概都是拥有如此内心的隐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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