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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件事(万家灯火)

      张镝

      每当秋天来临,总感觉会发生点什么。也许,是一片树叶由青转黄,再从黄变褐,直至告别枝头,随风轻轻飘荡到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也许,是一枚无人采摘的野果,善始善终地自我成长,熟透了,一半送给途经的鸟儿,一半悄悄向地面坠落;也许,是一条从没惊扰过人类的小蛇,趁人不注意,又蜿蜒至它曾经的巢穴……

      我没料到,这个煲汤锅,相伴了多年,会选择在这个秋天,离我而去。

      那天傍晚又来了一场雨,带着萧索的淡淡寒意。自从秋的信息传遍花草树木,秋雨便频频造访,像打卡般,每天一场,好像不如此,便会错过什么。有谁会怪它呢,还是谁站在暗处给它的出勤评分?到底是一场秋雨一场凉,还是秋来了,雨才会一层层洒落?就在刚刚跋涉过去的盛夏,为了那方菜园,我盼了多久的雨?

      这不是只普通的煲汤锅。如果说惯于做饭的人都会有几套行头,这个锅子无疑是我的得力助手。大冬天的清晨六点多,天刚麻麻亮,偌大的街道,空旷、清新而寂寥,开出去的小汽车几乎难以遇到同类,只管加大油门,撒腿狂奔也无人管。路口的信号灯还在沉睡,小黄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双双迷离的眼。坐在车上的孩子,去往学校赶早自习,手里捧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粥,那是煲汤锅昨夜劳作的成果,整整一夜,不眠不休。

      习惯了它的帮忙,回娘家也会把它带上。弟弟又好气又好笑:没看见你这人,真奇怪,总带着锅子跑来跑去!婚前与娘一起生活那么多年,家里的一切早已驾轻就熟,而拜别她垒出自己的小窝,生活习惯便悄然间滋生了很多变化。可能哪里藏着个精灵,将人放在磨盘里,推着人不断离心旋转,走向自己都无法预料的场域,如烹饪,包括所用的器具。难怪说,女生外相。这相,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是经年累月的结果。

      公公婆婆与我们异地而居,阿姨空缺的日子,我们住过去,最久多达五个月。在那不大的厨房灶台上,曾有这煲汤锅的一席之地。它为我们炖过羊肉、鸡鸭肉、鸽子、鹅,还有狗肉。每当这类主菜上桌,婆婆总是先不盛米饭,来一碗汤,笑盈满面地说:“这肉,炖得真不错,骨头直接夹出来即可。”

      公公长婆婆七岁,这几年愈显老态,以前雄纠纠气昂昂地大踏步,现在走起来的步间距只有往年的一半,速度也慢了很多,好像得先用前脚掌探试出去,踩稳了,才能将重心移过去。餐桌上,他也掩饰不住满面笑容,笑呵呵地说:“这肉炖得烂,我能吃呵!”咧开的嘴里,露出整齐好看的牙齿,其实那是假的。前不久,公公与我家先生坐在一起,父子相对,静默良久,公公语调凄凉,无限伤感地说:“我老了,很多事情已无能为力,人生只剩下最后一个驿站……”我家先生眼眶顿时就红了,泪水噌地一下冒了出来。

      这只煲汤锅与我南征北战,夜以继日,经常是白天炖汤,晚上煲粥,如果是一个人,可能一只箩筐也盛不下我对它的感激。其实它相貌平平,平凡到我曾经还嫌它的外形不够可爱精巧想要另买。一个紫色封皮的外壳,里面衬着层亮白色的铝皮,中间夹着电源线,露出插头端口,端在手里,只能用轻薄二字来形容。好在盛放食物层有个貌似紫砂的胆,合起来才有了较重的分量,重得像一只锅。

      这只让人日久生情的锅,长年累月,已让我感受于它的付出,暗生温暖与感动,并打算与它长相厮守。没想,一根嚣张的驴子筒子骨,随着手起骨落,向煲汤锅的胆狠狠撞去。也许,它们暗中早已剑拔弩张,不是你把我炖得稀巴烂,就是我将你砸个底儿穿。只听见哗啦一声闷响,扔向胆里的大骨头不见了,胆底也不见了。透过毫无遮拦的胆底朝下面望,只见那骨头像意识到闯祸般躲在灶台的暗影里一声不吭,两三片像紫砂的棕色瓷片,平静而无辜地躺在地板上,香消玉殒,无怨无悔。

      秋风起,窗外,秋雨又开始沙沙作响。雨滴打在金属栏杆上,发出一声声细碎的脆响,更多的雨滴,落在树叶上,像细砂,从空中撒下来,带着毫不粘连的干爽和疏朗。

      原来,这个秋天,是你选择了离开。于我,这是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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