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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古道寻愚溪

      谈雅丽

      300多年前的一个春天,明代地理学家、旅行家徐霞客踏进永州,在此游历63天,足迹踏遍了零陵、冷水滩、江永、蓝山等地。他对永州山水情有独钟,尤其倾慕“永州三溪”,所作《楚游日记》中关于永州的笔墨就多达2万多字。

      永州三溪是指浯溪、愚溪和濂溪。浯溪是元结在祁阳县的乡间别墅,其写下的《大唐中兴颂》述安史之乱,后由颜真卿书刻于摩崖之上,元文、颜字、奇石,世称“摩崖三绝”;愚溪是柳宗元谪贬零陵的地方,其在潇水之畔创作《永州八记》等多篇散文,奠定了作为唐宋八大家的基石;濂溪是周敦颐的故乡,他创立了理学学派,因曾家在道县濂溪,世称“濂溪先生”,所创学派为“濂溪学派”。

      当年,徐霞客进入祁阳境内时忽患疾痛。船入潇水,客船靠停零陵小西门渡口,他强撑病体上岸去寻找愚溪。依他考证,愚溪以前称为“冉溪”或“染溪”,是柳宗元将之改为“愚溪”。在零陵,徐霞客抱病游玩了柳子祠、钴潭、西山,然后在永州城北的萍岛“八舟入湘口” “去潇而专向湘”。一个明代旅行家对柳宗元如此崇拜备至,甚至抱病考察愚溪的真正所在地,可见柳宗元对后世的影响深远,而成就柳的莫不与其永州十年所经历的贬谪生活和潇水并入湘水前的最后一条支流——愚溪密切相关。

      柳宗元在《愚溪诗序》说:“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这一年,柳宗元离开永兴寺后搬迁到愚溪附近居住。他在愚溪的定居有两处,一处为愚溪之上愚丘东北六十步愚泉旁“买而居之”,成为八愚所在。“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另一处是柳子在元和五年冬《与杨诲之书》中所说“方筑愚溪东南为舍”。柳子迁居到愚溪之后,才暂且放下胸中块垒,真正移情于永州自然山水。

      我们到达永州时天已渐晚,零陵古城夜灯辉煌,人群熙攘,喧嚣热闹。说是古城其实只是依古街、古道修葺成的一座新城。一盏盏红灯笼亮起来了,墙街古道都笼罩在浪漫柔和的灯火映照之中。友人围席而座,品尝永州美味,一道特色菜——浆血鸭是永州的代表菜系,这道血鸭做得口感鲜嫩,加上小米辣和野山椒后,香辣味浓,特别下饭。喝了数杯当地醇厚的米酒后,宾客尽欢,酒至微醺,相约去零陵古城漫步。走过一座朴拙的青石拱桥。听见桥下有小溪淙淙作响,脚下就是愚溪,是柳宗元命名的小溪,这条溪曾与柳宗元朝夕相伴,多次见诸于他的文章之中,也是潇水注入湘水前的最后一条支流。

      石桥对面就是柳子街和柳子庙,永州人亲切地称呼柳宗元为柳子,为了纪念他,于北宋仁宗至和三年在愚溪边建柳子庙,这是全国唯一一座为纪念柳宗元而修建的庙宇。柳子街正是一条千年古道,这里曾是湘桂古道上的主要通道。湘桂古道在舜帝南巡时就有了,经秦始皇开通灵渠,连通湘江和漓江,把广西和湘南连接起来,但是后来水道年久失修,就重新开辟了陆路连通湘南和广西。千年以来,这条古老的陆运商道自湘南经全州、兴安、灵川而来,因湘、漓两江上游的水运不畅而繁盛了500多年,被誉为南方的丝绸之路。在隐约的灯光中,古道的青石板已经被时光磨得光亮,凹凸不平,让遥远的商贾故事顺着月光流向我们。

      在柳子街88号,一栋古旧的木楼叫“云溪上”,毗邻柳子庙,且似乎只有一墙之隔,木门紧闭,门对愚溪,客栈老板留了电话在门上,电话接通后一对年轻的夫妇匆匆骑着摩托车来开锁,今晚整栋民宿就只有我们几个“当代徐霞客”住下。青白的灯光下,说不定夜晚会有柳子敲门入内,与我们谈论愚溪,谈古论道。书舍茶室设计典雅,室内置千年古木,我们焚香听琴,女主人泡下一款碎银子,他们都相当熟悉柳子。于是,我们相对而坐,清谈的都是与柳子有关的逸事。大门微敞,月光入户,千年青石板路在古城的夜色中越发晶莹透亮,诉说千百年来关于愚溪和柳子的传说。

      夜听愚溪淙淙流响,柳子坎坷一生的命运,让人无比感怀。一夜无梦,我起得很早,沿千年古道去寻找小石潭和钴潭。古道两边紧挨建有雕花木楼,陈旧黯淡,色泽昏黄,想必经历了一些久远的时光。青石板路在朝霞的照耀下泛着淡青的光芒,两边街铺都没有开门,只有二个早起的游客站在古道边,静静仰望着灰蓝的天空。

      沿溪行,溪声潺潺,几百米远有个分岔路口,路牌上写着小石潭遗址路标,从路口进入一条杂树野草掩蔽的小道,溪岸高悬,溪水清澈见底,如珠玉跳跃,河底布满参差错落的大石,几栋民居掩隐在杂树之中。难怪柳子在《愚溪诗序》中用愚溪自比,溪水虽然对世人没有什么用处,可它却映照万物,清秀明澈,发出金石般的声响。柳子在,用淡泊恬然的千古文章映照他的人生境界。

      愚溪水清、石多、树密、藤柔,宛如一幅清新质朴的画卷。山水明澈鲜润,绿树掩映溪水,小石潭和钴潭西小丘只有石碑遗址,没有潭影旧迹。时光改变了溪泉的流向和位置,唯柳子诗文千古流传于世。韩愈说柳宗元在永州“益当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矣,而自肆于山林之间。”柳子以永州山水发愤抒情,将愚溪一脉的永州浮出在中国文学版图上。愚溪边的柳子庙庙殿空荡,庙楼翼角高耸,碑林森然肃立。让我回想起柳子风波不定的一生,被贬十年,谪居生涯孤寂苍凉,老母病亡,稚子夭折,最终中年早逝……

      过溪口愚溪桥,此时云烟迷离,人声渐起,我回望元和十年的春日,柳宗元奉诏回京,行至桥边,面对与他休戚与共的永州山水、八愚亭台、野老亲朋,他潸然泪下,悲不自禁,伏在缓缓移动的舷头默默低吟:“岸傍古堠应无数,次第行看别路遥。”而我在此怀思,唯见愚溪清秀莹澈,载千古文章环佩叮当,一去潇湘而永不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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