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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依依不舍的眼神

      张镝

      一年一度春风,万物倏然蓬勃。

      鲜花扑进商店,团团簇簇。不,那不是鲜花,它们只是俊极的塑料,红色黄色,一枝枝,一朵朵,被绿叶掩映,有的素淡,有的含蓄,有的隆重,纷繁炫目,全为遥寄哀思。

      清明那天,那缕思念的藤蔓在心头疯长,无比茂盛。它催促我挑上几束黄花,驱车几十里,去那山坡,拜访父亲,告诉他,女儿来了,看他来了。

      父亲不言不语。我来了他不开口说欢迎,也不展露笑容,更不会搬把椅子,抑或吭声说句,你眼下过得好么,心里有啥苦事难事开心事。他任我打开手机,播放二胡曲,那是他生前挚爱。他静静听着,屏息凝神,周遭一切仿佛顿时静止。他门前的杨梅树又长高了,冬挡雪,夏遮阴,忽有清风徐来,墨绿叶子随风摇曳,窸窸窣窣的轻鸣,像是父亲的笑声。笑声里,又一次看见给他听《赛马》的情景,他面朝录音机,脸庞堆满丝丝笑意,侧着头,像是专注看着前面的人,聚精会神地聆听里面的弦音,仿佛那曲里装满心事,他的心神全被牵扯进去。直到听完,他才恢复常态,开口说话,意犹未尽地赞叹,拉得真好!

      清明时节才来拜访一次,我想,父亲并不会责怪。他知道即使我没前来,心头依然难止想念。多少个黑夜,我躺在父亲曾经卧过的床上,想着黑灯瞎火,远郊野岭,父亲独自一隅,好不孤零,泪珠滑落,濡湿枕衾。有时又安慰自己,父亲其实并没走远,他只是搬了住处。他有病,不想给我们添麻烦,所以化为一抔灰,卧于一个小盒,以极尽卑微的姿势,搬到偏僻处,固守那高高的山坡,沉寂在岁月深处,凝固。

      来到父亲跟前,我自说自话,没有一丝害怕。虽然不知阴阳两隔的父亲,思想观念、生活方式会有怎样的变化。他所聚居的那群故人,即使挨得不近,但彼此一声吆喝,万壑回音,也会商量些事情。但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父亲都会站出来,像棵大树撑在我的身后,为我遮风挡雨。

      父亲的家园野草不多,不知是否他生前爱整洁的缘故?即使故去,他也保持着干净整洁的习惯,不允许坟头长出太多野草。儿女前来,只要徒手拔除墈上、坑边为数不多的几株,再扫去落叶,一支烟工夫,就完成扫墓的所有程序。

      当然,父亲是不允许抽烟的。他原先嗜烟如命,后来,种种原因,硬是生生戒了。

      给父亲倒下一点酒。酒亦是父亲生前喜欢的。我七八岁时,他带我给师爷爷拜寿,吃过晚饭回来,夜幕低垂,渐渐天地一色。我坐于单车龙头横杆,与父亲一路风驰电掣,眼看着快要到家,忽然前轮一个趔趄,连人带车,父女俩一起栽进池塘边约两丈深的墈下深沟,差点要了我的小命,也吓得他很快酒醒。自此,父亲酒量减了大半。

      我跟父亲说,好想还坐坐您骑的单车呢。还记得么?我高中返校的周末,您用单车载着行李,送我一程,又一程,直到我上了汽车,您还站在那里,挥手作别,笑眯眯的。后来,也是您领着我,去大学报到。再后来,因我假期打工的消息未及时传递回家,您在年关时节寻来学校,却没找着我,独自踟蹰在空旷的校园,孤独的身影写满无限的悲伤与无助……

      我问,这些,您还记得么?可父亲深深卧于泥土之下,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回答我。

      我说,父亲,我要走了。父亲没说时间还早呢,也没说还坐一下,他作不出任何出声的挽留。

      走下山坡,渐行渐远,我不敢回头。我怕回转头去,依然看见,高高山坡上,父亲那依依不舍不想惜别的眼神。

      回到家,父亲犹在。那张漆得发亮的书橱,是父亲对我升学的奖励。书橱的四条腿,不是普通的直立或斜椎木柱,而是八仙桌式的雕花镂空小胖墩,既结实又别致。那是我从他参考书上学着画的。漆光灯影里,我仰头朝向父亲,您是说,我想要什么样的柜子,您都能做出来,包括所有部分?您眯着一脸笑意,慈爱地说,你能画得出来,我就能做好哦!就看你有没有这个画图本事?

      父亲,后来学《机械制图》,我得过一次满分,您知道么?您是知道的,因为我给您说过。但那适合趴桌高度的两张木椅呢?它们也是您亲手做的,随我征战南北二十余年。本来,将那个小房子卖出后,里面家具一并赠送。后来才忆起,那两张椅子落在里边。我找房东要,她不肯。最后,买了两张凳子,才将它们换回。

      父亲,是您在看着我,提醒我不要将它们丢了。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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