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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炊烟

      陈玮佳

      暮春的雨总是下得缠绵,灶屋的柴火受了潮,烧起来格外费劲。青白的烟雾从瓦缝里钻出来,被雨水打湿了重量,沉沉地坠在屋檐下,像一条不肯散去的旧棉絮。母亲弓着腰在灶台前忙碌,铁锅里的菜籽油冒着细密的泡,砧板上的腊肉切得薄如蝉翼,落在热油里立刻卷起金黄的边。

      那时候的炊烟是有味道的。清晨是米粥的清香,混着腌萝卜的咸脆;正午是辣椒炝锅的辛辣,呛得人直打喷嚏;傍晚则飘着腊味的醇厚,在巷子里游荡,勾着晚归人的馋虫。最记得隔壁阿婆家的灶台,常年炖着药材,苦涩的气味里又带着一丝甜,像是把人生百味都熬进了那口乌黑的陶罐。

      村里的孩子都懂得看炊烟识时辰。当第一缕青烟从祠堂后的老宅升起,就知道该起床了;看见学校后山那片竹林上空腾起白雾,便知道午饭时间到了;若是谁家烟囱到了傍晚还不见动静,大人们就会念叨:“这户人怕是遇到难处了。”有年冬天,村东头的五保户李老汉烟囱三天没冒烟,村长带人破门而入,发现老汉正就着冷馒头喝烧酒,灶膛里连火星子都没有。第二天,各家各户都往他家送柴火,那天的炊烟浓得像是要把整个村子都托起来。

      江边的村庄还保留着最原始的炊烟。清晨的码头,渔船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女人们蹲在甲板上用红泥小炉煮早饭。江风裹挟着柴油味,却压不住那缕倔强的炊烟。有次看见个老渔夫,就着滚烫的炉灰烤鱼片,焦脆的鱼片掰开的瞬间,鱼的鲜味和火的味道一起涌出来,让人想起《诗经》里“谁谓荼苦,其甘如荠”的句子。

      最动人的要数年关时的炊烟。腊月二十往后,家家户户的烟囱几乎昼夜不歇。蒸年糕的白雾,熏腊肉的浓烟,炸丸子的油气,在寒冷的空气里交织成一张温暖的网。记得有年雪夜归来,远远望见村落上空浮动的烟霭,竟分不清是炊烟还是云霭。直到走近了,闻到空气里浮动的甜香,才知道是姨家正在熬麦芽糖。那种混合着柴火焦香的甜味,至今还在记忆里飘荡。

      如今回乡,新盖的楼房都装着抽油烟机,不锈钢的管道把炊烟规规矩矩地送上高空,再不见那些在屋檐下缠绵的烟絮。去年清明,我在乡下老宅生火做饭,潮湿的柴火怎么也点不着,最后还是邻居送来几块蜂窝煤。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却再难找回当年的火候。炒出来的青菜蔫头耷脑,倒像是也在怀念土灶的旺火。

      住在城里,偶尔在阳台上看见远处工厂的烟囱,也会恍惚以为是故乡的炊烟。直到刺鼻的化学气味提醒我,那不过是现代文明的排泄物。上个月小区停电,邻居们纷纷拿出电磁炉应急,只有顶楼的张老师搬出个旧炭盆,在楼栋天台烤红薯。焦煳的香气引得孩子们围了一圈,有个戴眼镜的小男孩认真地问:“老师,这就是您说的‘人间烟火气’吗?”

      昨夜梦见老宅的灶台,铁锅里的水滚得正欢,蒸汽顶得锅盖噗噗作响。醒来时发现是空调太干,喉咙渴得冒烟。起身喝水的瞬间,突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炊烟往上走是云,往下沉就是雨。”现在想来,那些年的炊烟,大概都化作了眼里的雾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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