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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树梨花

      张亦斌

      这是两棵普通的梨树,栽在一户普通农家的大门口。

      大门口前面是一块不大的空坪,挨着一条窄窄的土路。土路的两边长着荆棘和茅草,空坪打扫得干干净净,来往的行人便不从土路上走,常常喜欢从空坪里过。行人遇到口渴的时候,往往进屋讨口水喝。男主人中午时分喜欢坐在屋门口的空坪里小酌,但凡熟悉的人遇上了,都会被邀请一起喝一杯米酒。也许下酒菜只是小小的一碟黑豆豉或者一小碗杂菜,但主人的那份热情,往往会感染过路人,忍不住要喝一口。

      空坪的边缘并排立着两棵梨树,一大一小,都是江南常见的树种。大树结的是青皮的梨子,被称为“清明梨”,皮薄汁多,成熟早;小树结的是黄皮的梨子,被称为“黄土梨”,果大皮厚,成熟晚。

      春分时节,一阵春雷从天际轰隆隆滚过来,将空坪前大梨树的花都炸开了。那满树梨花缀满每一个细小的枝丫,层层叠叠,洁白如雪。远远望去就像下了一场雪似的,满树都是耀眼的白。半夜时分又是几声春雷、一阵春雨,晨起一看,满树的梨花变得稀稀拉拉,倒是树下黄色的泥泞里洒满了梨花。梨花落了,枝头便显出一个个黄豆般大小的梨子来。过了几日,小梨树也懒洋洋地开花了。小梨树上的花稀稀疏疏的,一点也不好看。

      临近清明,大梨树上的梨子已有鸡蛋般大小。五岁的光头有点馋嘴,三下五下就爬上树,迫不及待地摘下一个,直接往口里塞。只咬一口,一股涩味便充满了口腔。光头立马将梨子狠狠地摔在地上。梨树的女主人——一个裹脚老太太见了,爱抚地摸着孩子的光头说:“哈宝崽,你太心急了,再等几天梨子就熟了,熟了的梨子就不会涩口了,到时候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裹脚老太太是光头的外婆。

      清明节过了,大梨树向阳枝头的梨子熟了,表皮露出若隐若现的淡淡的黄色来,站在梨树下,能够闻到果子成熟时特有的丝丝香甜味。光头爬到树上,却够不着那些成熟的梨子,情急之下,从地上捡来小石子打,结果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外婆见了,蹒跚着走过来,递给光头一根小竹竿。光头用竹竿打了几个看起来成熟了的梨子,梨子掉在地上,皮开肉绽。光头将裂开的梨子捡起来,梨子一进口里,嘴里满满的都是梨子的香甜味。

      成熟梨子的香甜味吸引了鸟雀的利嘴,也吸引了来往行人的目光。光头拿着竹竿守在梨树上,不时吆喝几声,那飞来飞去的鸟雀看到有人在树上,倒也不敢随意在枝头停留。从树下经过的大人们也能管住自己的双手,轻易不会伸手去摘梨子。但附近的小把戏有事没事就往梨树下钻,为的就是逮个机会吃个梨子,没有一整只梨的话,就算是吃一口梨也能解解馋啊。但这些小把戏是没有机会的,因为光头手拿竹竿,俨然手握钢枪的战士,从早到晚坚守在梨树上,就算是吃饭,也要捧着饭碗在树下吃。

      那些小把戏中也有灵泛的。那个留着锅铲头的小把戏总是变着花样来与光头斗法:有时拿好玩的木头枪、弹弓来给光头玩;有时邀几个小把戏一起来,与光头玩游戏;有时候跟在光头的屁股后头拣好听的话说。光头看穿了锅铲头这些小把戏的心思,任你千般变化,他只守在树下不动。

      那一天,光头拉肚子,往茅厕里多跑了几趟。尽管他每次都把时间拿捏得很准,但还是被人钻了空子。锅铲头趁光头到茅厕的时候,猴一样飞快地爬到梨树上摘了几个梨子。等光头从茅厕里出来,锅铲头已经麻利地从树上溜了下来。因为走得快,有个梨子从锅铲头的裤兜里掉了出来。就在锅铲头从地上捡起那个梨子时,光头已经怒火冲天地站在他面前了。锅铲头比光头大一岁,个头高一截,平日根本不把光头放在眼里,这天是因为偷摘了几个梨子,便不敢与光头对视,赶紧从旁边溜走了。见锅铲头溜了,光头肺都气炸了,立马从地上捡起一个小石子朝锅铲头扔。没想到,那颗小石子不偏不斜,正好落在锅铲头的头上,锅铲头的头立马就冒出了红红的血。

      接下来,就不是光头和锅铲头之间的事了——锅铲头的父母牵着锅铲头来讨说法。外婆看到锅铲头的脑壳流着血,赶紧蹒跚着从屋角找蜘蛛网,从蜘蛛网上找到蜘蛛卵,将蜘蛛卵捣碎,敷在锅铲头受伤的脑壳上,看着锅铲头的脑壳不再冒血,外婆又从屋角落里找来两个鸡蛋,塞在锅铲头的手里,一个劲地对锅铲头的父母说对不起。锅铲头一家回去后,外婆无限爱怜地摸着光头的脑壳,说:“哈宝崽,别个家里没有梨树,来摘个梨吃,有么子要紧咯?戏文里讲得好,宰相肚里能撑船,将军额上能跑马。你是男子汉呢,以后要到外面闯世界见世面的人,肚量千万不能咯样小啊。”过了两天,外婆要光头摘了一小篮梨子,两人一起送到锅铲头家里。小梨树的黄土梨成熟后,光头偷偷地送了两个大大的黄土梨给锅铲头吃。

      那以后,那些小把戏来了,光头每个人送一个梨。那些小把戏吃着香甜的梨子,也不再偷偷摸摸打歪主意了,直到两年后光头到了上学的年龄离开外婆家。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四十多年过去了,我这个当年的光头如今已是五十出头的人了。那两树梨花一直开在我的记忆里,似雨如雪,从未凋谢。外婆的那一席话,就像满树满树梨花的清香,铺满了我的人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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