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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两头

      吴刘维

      没有非办不可的紧要事,周末我一般都会带上老婆孩子,回老家攸县酒埠江镇草田村一趟。草田在酒埠江最东面,四面环山。入口处叫龙虎口,两岸石壁耸立,赫然威然,穿堂风踩着溪水奔涌而出。村中有眼龙潭,潭水清澈,冬暖夏凉,四季不枯,即便遭遇大旱,流水也涓涓。我们家住村尾,连绵大山的脚下。山是罗霄山余脉。主峰为酒埠江境内最高峰,紫云峰。

      草田有两样东西,值得一提。一样,大屋。此生我没见过比它更大的屋。中间是祠堂,几十上百户人家环绕在外,屋宇连屋宇,高低起伏,一律地青砖黑瓦,雕梁画栋,连窗棂和门页上,也都刻着各式人物、飞禽走兽,过道全是石板路,一家连一家,盘回往复,曲径通幽。小时候在祠堂里念书,下课或放学后,最喜跟伙伴们玩捉迷藏,庞大繁复的大屋,像是特意为我们设置的迷宫。至今,村民每每与外人言及草田,有两句话必定要说,一句哀叹:“可惜那大屋……”感慨要是大屋还在,一准成为旅游景点,草田人何须外出谋生活?一句骄满:“早年间,草田忠三县的粮呢。”(忠是养的意思,攸县土语)你想,就那么一个小山沟,那么几丘水田,居然能养活三个县?玩笑开大了。但这并非吹牛,确有其事。那个年代,草田人有了钱,便去外乡置田,田越置越多,以致每年收获的谷子,可以“养活三个县”。勤劳并富足的草田人,似乎一生只做两件事:买更多的田,起更大的屋。因此有了大屋。可惜它还是被毁了,徒留空名和叹息。

      另一样,吴刘姓氏。这个复姓,外人极少知道。它的来历,族谱上有记载,原本姓吴,明朝初年,始祖吴启泰领着家眷,从江西永新迁居攸县草田一带,永乐五年,大儿子吴彰文因为在地方上做官“功绩彪炳”,“帝延因调查者奏其功误以为刘称,即袭封刘氏”,皇帝赐刘姓后,族人觉得“不称刘则欺君,不宗吴则忘祖”,于是,凡科目纳户称刘,凡丧葬祭祀称吴,以此忠孝两全……后来普查姓氏,族人趁此机会,改姓吴刘,获批照准。

      我看的族谱,是父亲留给我的。二十多年前,父亲曾经义务参与族谱的第八次重修。族谱修完后,我将父亲与母亲从草田接到长沙长住。父亲刚住进城时,每天早出晚归。问他去哪了,回答小吴门。父亲望文生义,认定小吴门的住户,是从我们大家族分支出来的,他要认领这些个失散多年的远房亲戚,所以登门造访。自然无功而返,我们都笑他,患上了族谱后遗症。父亲这代人,算是宗族的最后一批守护者。而我们——从我们这辈开始,谁又会对从哪儿来那么贴心贴肺呢?我们已然洗脚上岸,各顾各地奔前程。

      三年前父亲与母亲先后回归草田,我即开始频繁来老家。村人以为我很孝,实则我很享受。只要是不下雨,晚上繁星满天,蓦然回到童年的星空下,置身童话的王国里。在城里的这些年,何曾见过这样的星空?每餐吃的,都是菜园里现摘的蔬菜,清水洗过,到了锅里,鲜嫩不改,色泽依旧,活蹦乱跳,吃进嘴里,可口又可心。喝的水,是井水。村里的这口井,一直都在。小时候喝,是这个味。现在喝,还是这个味。清澈,冰凉,沁甜。周日下午准备返城时,我去挑一担井水,灌进六个容量为4.5升的矿泉水瓶,带回长沙,成为家里一周的饮水。

      除了带水,还带回好多蔬菜。一包包,母亲清早上菜园采摘的,分类装好,开车前,将它们全塞进后备厢。“吃不了这么多。”我说,上周末带回去的菜,冰箱里还剩不少,而冰箱装不下的冬瓜和南瓜,也还在冰箱外待着。“分点给朋友吃……没打农药的菜,哪里去谋?”母亲笑呵呵。这是她付出几个月辛劳和汗水的成果,你吃了,她才开心。近三年来,我们已经很少从菜市场买蔬菜,吃的都是母亲种的菜。自打从长沙回来后,母亲一天到晚在地里忙碌。劳动,像空气和水,成为她身体的必需品。

      母亲今年七十七,比父亲小一岁。老屋场后面的半山腰上,长住着父亲。每次回老家的次日上午,我必定上山去看父亲。提着一把长柄砍刀,一袋钱纸香火。从小卖部过身时,闲坐门前的村人,总会高声招呼:“又去看你爹呀?真是难得!”他们以为我很孝,实则我很愧疚。父亲走得突然。那日,我领他去医院看呼吸科。父亲是久病之身,遗传祖母的哮喘,最先是支气管炎,后来成肺气肿,最后演变为肺心病。父亲这病,最怕的是感冒,一感冒,便引发肺炎,这次感冒后,我同以往一样,叫爱人在网上预约医生,约的是呼吸科主任,主任要隔天才坐诊,这样就将父亲的病耽搁了一天。父亲的排号是十三,从9时开始等着叫号,一直等到11时多才进去看病,从诊室出来,快中午了,把父亲送进输液室坐下后,我赶着下楼交费取药,等我提着药再出现时,父亲气息全无。在病人济济的偌大输液室,在没有一个亲人的陪伴下,父亲悄然上路。

      痛悔,对待父亲的病,我一直走在错误的路上。一是看轻了他的病。看上去父亲非绝症,无大碍,但他其实始终置身于氧气稀缺的高原,处境如同站在悬崖边上,只要一阵风来,便有刮下崖的危险,我们却浑然不觉。二是不该让他离开故乡。父亲最需要的,是草田纯净清明的空气。它是父亲最好的肺药。

      记忆中最初的影像,是在夏天的晚上,满村的人各自从闷热的屋里走出,汇聚在村中央的禾堂上。那时候村里还没有电,也就没有电视,没有风扇,宽敞的禾堂成为村人晚上纳凉聚会的好去处。在清亮的月光下与和煦的晚风中,老人们坐着讲古,妇女们围着聊天,孩子们嬉闹奔跑,精力过剩的男人们,则有个保留节目——“飞孩子”,双手叉起自家小孩,用力地往空中抛,看谁把孩子抛得最高。“一飞飞过肩,二飞飞上天,三飞四飞做神仙。”大小孩们拍着手,高声吟唱。禾堂上的人全都仰头凝望。随着小孩在空中吓得哇哇尖叫,禾堂上爆发出阵阵大笑。那个时候我几岁?二岁?三岁?依稀记得,父亲的双手,钳子一样夹得我两腋生痛,他把我丢上去的时候,耳朵里灌满风声,重新落回他的手掌后,整个人才回过神。有那么几次,我应该是飞得最高的。父亲在我的额头,很响地啄了几下,算对我的嘉奖。似乎是我自己飞那么高,而非他的力量将我送上去的。现在回想,夏夜禾堂上“飞孩子”的游戏,不只是那寂寞山村里的夏夜狂欢,而成为一种象征。被四面大山围困的村庄,孩子们想要走出去,难乎其难,除非长有一对翅膀,才能远走高飞。

      这样的翅膀,后来父亲给了我。即便生活难以为继,父亲从不让我辍学。先小学,再中学,后大学。

      父亲给我的翅膀,是知识。然而,在我东西南北地飞了一圈,雨雪风霜地飞了经年,再回到村庄,回到父母身边,才发现,最好的生活,不在外面,而在这儿,在人生的原点。每次穿越平汝高速公路,从长沙回到草田村,就回到了宁静,回到了简单,回到了怡然。也回到了,爱。

      平汝高速公路有如一条时光隧道,送我抵达时间的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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