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琳
到城里工作稳定后,我便把在老家读书的女儿接了过来。当时,妻子还在老家工作,为了小孩有人照顾,母亲便跟着一起过来了。父亲原来在老家市内的建筑工地上装模,每天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如果留在老家,生活也挺不方便。于是和他们商量之后,也跟着一起来到城里。
女儿有母亲照顾,父亲就闲了下来。原以为空闲下来的父亲会过得比过去舒坦。哪承想,忙碌了大半辈子的父亲,一点也闲不住,总想找点事情来做,便在河对岸的一个小区找了份保安的工作。
父亲做保安的小区,就在桥西不远处,和我家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骑自行车的话十分钟足够了。这样也好,一来父亲有了事做,孤寂的心可以被工作填满;二来这样的距离,也方便随时照顾家里。
一天回家,我发现家里多了个鱼缸,鱼缸里有几条金鱼,正在自由自在地吐泡泡。我问父亲,这鱼缸和金鱼哪来的?父亲笑了笑说,今天帮一个业主搬家,他说东西太多了,带不走,就送给了我,我看平常可可(我女儿的名字)也想养鱼,正好可以送给她。
我们家几辈子都是农民,心中完全没有宠物的概念,在他们的眼中,牛啊、鸡啊、鸭啊、鱼啊……都是养牲而已,喂猪是用来当年猪杀的,喂牛是用来犁田的,喂鸡喂鸭是用来吃的,哪里会像城里人一样把养牲当宝贝养呢?再说,他们那时连养活自己、养活家庭都费神,每天把心思都花在了田土上,花在了养家糊口上,哪有时间照顾小动物!
现在,父亲开始养起金鱼来了,我有点担心,这金鱼活得过明天么?
没想到,父亲自从养上金鱼之后,他的心思不仅挂在孙女身上,也额外留了一份给那些金鱼。他去市场买了饲料,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先喂金鱼;下班回家第一件事,也是看金鱼饿不饿;过几天,鱼缸的水浊了,又马上忙着换水。
原来鱼缸里只有三条金鱼,没过多久,就变得更加热闹了,父亲不知又从哪弄来两条鲫鱼和一条泥鳅。金鱼、鲫鱼、泥鳅,这下小小的鱼缸里怕是要上演“三国杀”了!
好在金鱼、鲫鱼、泥鳅都是性情温顺之物,彼此相安无事,只有在父亲投食的时候,鱼儿们偶尔来了个亲密接触,随即又各自游开了,仿佛一个个害羞的小姑娘。自从有了这缸鱼以后,每当我们回老家的时候,父亲的心就多了一份牵挂。在出发之前,他必定给鱼儿喂得饱饱的;到了路上,又念叨着当时一起带回来就好了;回到老家之后,又会时不时地谈起留在城里的鱼儿。真是拳拳之心,念兹在兹。
女儿故意调皮地跟爷爷说:“鱼儿要饿死了!”“说什么傻话,鱼儿们都好好的!”父亲佯装训斥女儿。但我明显可以看到,他眉头紧皱,似乎也在为金鱼、鲫鱼和泥鳅的生命担忧。
好不容易回来了,父亲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鱼缸,鱼儿看到有人来了,也都争先恐后地游向玻璃,嘴巴一张一翕地,一副嗷嗷待哺的样子。父亲往缸里撒了一把饲料,心满意足地看着鱼儿们抢食,脸上洋溢着笑容。
在父亲的照料下,金鱼和鲫鱼明显大了一圈,特别是那条泥鳅,吃得肥肥的,修颀而又柔软的身段,在水中丝滑地游来游去,活脱脱一条小金龙。至此,我原来的担心明显多余了。
鱼缸的水隔三差五地就混浊了,全是那条泥鳅惹的祸。母亲看着肉嘟嘟的泥鳅,对父亲说,哪天再买些泥鳅来,一起吃了算了,免得经常换水。
父亲没有响应母亲的建议,依旧是每天上下班就关心他的鱼缸。后来,祖父老年痴呆症犯了,父亲便辞掉保安的工作,回到乡下老家去照顾他,喂鱼的事,自然就落到了母亲的身上。
母亲为了防止鱼儿多吃多拉,延长水缸的清澈,每天只喂一次。女儿见了,就跟爷爷打电话告状说:“爷爷,爷爷,鱼儿要饿死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知道,女儿是惦念着爷爷了,以此为借口。可父亲何曾不惦念着这五条鱼儿呢,只是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