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建文
如今再回到湘东的那片古老的乡村,斑驳的老樟树下,不再只有晒着太阳唠家常的老人。一辆辆挂着外地牌照的汽车停在宽敞的晒谷场上,操着不同口音的人们来到这里,或漂流,或闲居,或采买农副产品,一片热闹景象。曾经担心村里“空心化”的村民们,好像都换了张脸似的,喜气洋洋地忙前忙后。他们心里都涌动着从未有过的新奇和振奋,满怀希望。
我们都见证过,曾经那股“孔雀东南飞”的浪潮。在那段飞速发展的岁月里,外出打工的潮流几乎漫过了每一个村庄。记得清晨的村口,总是有成群结队的年轻人,背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挤上一辆辆大巴车。他们揣着满心的憧憬,奔向城市,走进热火朝天的工厂,只为谋求一份生计。傍晚的田埂,只剩守望炊烟的老人,牵着孩童稚嫩的小手,来来回回地踱步。他们盼望不只是寄来的汇款,更是亲人在外的那份安稳。待慢慢攒下积蓄,年轻人便纷纷在城里购房安家,把孩子接到身边,一起生活在城市。他们的追求只有一个,让孩子走进城里学校,读书成才,走出山村。村里就这样一点点被掏空,村小教室的学生少了,诊所柜上灰尘厚了,就连过年的鞭炮声,也一年比一年稀疏。这似乎是城市化进程中一种无法逆转的代价,一种不可避免的阵痛。
可喜的是,如今悄然翻开了全新的一页,不再是一路向外的单向流出,一种有来有往的双向奔赴,宛如春潮已在城乡之间涌动。这一变化,并非偶然。一条条平坦宽阔的乡村公路,与高速和高铁织就发达的交通网,把无数村庄拉进了城市半小时、一小时生活圈。曾经遥不可及的距离,如今驱车片刻便能抵达。稳定的电流、全覆盖的网络、畅通无阻的快递物流,更是让城乡之间真正实现了无障碍互通。城市里积累的资本、成熟的技术、怀揣梦想的人才,在拥挤与竞争中寻找新的空间;而乡村闲置的宅院、空旷的土地、清新的生态,正等待着被重新点亮。于是,城里人带着项目与资金来了,办基地、搞文旅、做康养、兴产业。曾经沉寂的山村,迎来一张张陌生又亲切的新面孔,重新热闹起来。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城乡双向流动,就这样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变化里,自然而然地到来了。
我们村里,那所闲置多年的小学,前两年被城里一家酒店的老板一眼看中,便当即租下。他依着原有建筑进行精心设计,将这个占地数十亩的老校园,改造成颇具格调的客家民宿。两栋白墙青瓦的湘东民居,静静伫立在内。檐角舒展,宛如张开相迎的双臂。室内的装修,全是四星级酒店的标准,空调、电视、冰箱一应俱全,陈设古朴简约,与室外的乡野气息浑然相融。屋后的农业基地,如今变成一片四季常青的菜地,住客不仅日日能吃上新鲜的有机菜蔬,还可随手采摘几样带回家去。屋前那条常年流淌不息的小溪也换了模样,成为儿童的乐园。带着小孩前来的客人,可到上游漂流,于碧波逐浪中体验刺激;也可在下游摸鱼虾,到清澈见底的溪水中嬉戏,尽享大自然赋予的乐趣。一批返乡的年轻人来到这里,成为民宿的管理与服务人员,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紧邻我们村的东边村,有一座叫天子坡的小山丘,漫山遍野的油茶林四季郁郁葱葱。曾经靠读书走出山村的小李,早已认准这片得天独厚的沃土。前年他带着积蓄与妻子一同返乡,在油茶林坡上建起了生态养鸡场。鸡散养在油茶林间,白天在山野间自在奔走,啄食天然草料与虫蚁;夜幕降临,油茶林便成为它们的天然栖息之所,枝叶之间尽是咕咕的轻鸣。小李顺应城里人追求有机食品的需求,以五谷杂粮、新鲜青料喂养,辅以中草药、益生菌、维生素防病治病,养出的土鸡土蛋又大又可口。他还建立溯源机制,每只鸡、每枚蛋都有专属标识,让消费者吃得安心。他以“公司+农户”的模式,带动村里一大批农户共同走上生态养殖路子,不仅留住了村里的年轻人,更吸引了络绎不绝的城里顾客前来购鸡买蛋,让村里重新焕发出生机与活力。
西边村的变化,更是让人欣喜。一片曾经因村民举家进城而长期空置的农舍,墙面斑驳,青苔遍地,如今却被城里一位做电器生意的老板看上,整片租下改造。他不改动原有建筑结构,坚持因地制宜、精巧装修,将这片农舍打造成一处温馨宁静的康养中心,配套医疗室、小卖部等便利设施。二十多栋白墙青瓦的农家小院,院前有花园,院后有菜地,错落有致地静立在田野之间,呈现出一幅清新的乡村新图景。一批刚退休、向往田园生活的老年夫妇相继来到这里,有的长租数年,有的小住半载。他们在这里栽花弄草、种菜养鸡、临水观鱼,过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日子。每天都有村民提着自家种的蔬菜、瓜果、土产前来,与清晨出来锻炼、散步的老人闲谈交易。这片沉寂多年的农舍又重新炊烟袅袅,生机盎然。
由此看来,农村“空心村”的宿命,也许正在城乡双向奔赴的春潮中被改写。城乡不再是彼此割裂的孤岛,而是相互赋能、共生共荣的命运共同体。这既是当下我们发展的新趋势,也是世界上许多发达国家曾经走过的道路。当归雁还巢,当资本深耕,当新的村民融入,乡村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旧模样,踏着我们这个时代最坚实的步伐,它已成为充满生机与希望的新家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