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琦
姣姣新买了张雪机车。她将黑色头盔麻溜地套在头上,另一个白色头盔麻溜地抛向我:“走,我带你去望城看山看水。”
说得我十分心动。既心动这次摩旅,亦心动她带领的路线会遇见怎样的磅礴与喜悦。
三四月的晴天屈指可数。我们便在这屈指可数的晴日里去寻自由与美。
姣姣酷飒地骑上机车,手指触碰车把,离合踩进挡位,气管喷出热浪,飞驰人生开启。我坐在她身后,双臂环抱她。机车的轰鸣助燃了我们想去亲近水的激情。我们要去看一种真正的水。
过香炉洲大桥,路在车轮下绵延。远远看群山列列排开,愉悦的情绪像海拔一样渐渐升高,随速度而加码的风,吹来亮烈干净的味道。
姣姣在西围子停驻了。耳边的风瞬间由狂野变得轻柔。一片绿跳进了我们的眼睛。我们又急切地跳进这片绿。
沿湖岸铺陈的草岸是绿的,被雨洗润的水杉的新叶是绿的。明媚的绿,新鲜的绿。绿得明媚,绿得新鲜。水牛在绿地里吃绿草,尾巴将绿草甩上天。
可是,光有绿是不够的。这样的美还不足以让我们呈现纤毫毕露的忘情于自然的痴态。傍晚的西围子彩霞满天飞,8000亩团头湖铺满碎金,此刻,巨大的视觉震荡产生的思绪在脑海里形成圈圈层层的微波与涟漪。
“我面前是水的浩渺和加倍的伸展。”姣姣说。
“湖的语言是一组符号。”我说。
太阳将落未落。姣姣将相机倒挂,对准远山,和团头湖,和草甸,和野花,一起,每隔八秒,拍下大自然那一刻的真容。
起初,太阳还悬在空中,湖中的它像一枚金桔。第一帧,芦苇的影子斜插入水。水鸟展翅,掠过湖面,徒留一片惊鸿照影。
到了第十五帧,湖岸线燃着金边。
太阳往湖里沉。第三十帧,日轮露着半张脸。
暮色漫上来时。第八十帧,湖面只剩靛青了。
第一百帧,发髻高耸的我,出现在镜头里。眼前的湖一片亮白。
四个小时的快门声叠在一起,成了湖的呼吸。当这些帧连起来,我发现,日落是一场史诗。
我将手轻抚左脸,风掀起我的裙角。
“天光和水抱成一团柔软,
她站成温柔剪影,
连风,都轻了三分。”
一位诗人经过时,说。
湖边人群密集。这些在时光尘埃中发掘地域文化密码的回溯者,以地理参考的方式回望故土的回乡者,试图为那些被忽略的、破碎的、无声的存在赋予意义的冥想者,对于眼前之景,生起敬虔与端正之念。人与这片水域的沟通如此静谧,彼此间流动着无言的安宁。
“这片湖是我们的亲人。”我和姣姣对视了一眼。
我戴上白头盔,姣姣戴上黑头盔,继续转场。穿过茶亭花海,绕过惜字古塔,哒哒的马达带我们从山下穿梭至山上,又从山上穿梭于山下。热浪正黏附着身体,茶亭水库的风,已递来一块冰。它沉在九峰山坳里,像浸了薄荷,清凉无比。
意图搜罗一个表意“蓝”的词语,来匹配眼前的湖。
靛蓝、湛蓝、蔚蓝、宝石蓝、孔雀蓝、幽蓝、蓝盈盈、蓝汪汪?貌似,与色彩浓度、光泽质感、意境动态相关的“蓝”,都能适配。可是我不能。不能用一种恒定的色彩,框住它的多变。我没有办法靠近它,也实在不愿打扰它的平宁。只能想象着,我伸出一只手,探入它的躯体,然后,我的手掌消失了。
水库与山体有明显的分割,是柔软与坚硬的分界。可对于世人而言,它们是一体的。一体的融合之美,一体的协调之韵,缺了谁,都是遗憾。
我蹲下身来静观,在石头缝里,各种小昆虫在忙碌。它们对来此的客人,毫不理睬。小生命在天地间,活出了自己的模样。
复抬头,连绵的高峻的九峰山在我的头顶。我刚从高处而来,我为“高峡出平湖”而来。
“如果心灵布满幽微的暗影和皱褶怎么办?”姣姣问。
“唯山水可堪慰藉。”我笑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