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山
深秋的梧桐叶落个没完。
老汤又在扫院了。
梧桐叶从我们家树上落下来,飘进他家小院。落一片,他扫一片,好像在扫着其他什么东西一样。
咚咚咚,有人敲门。
站在我面前的是老汤老婆王姐。她说请我帮个忙杀只鸡,鸡是老家送过来的。老汤不在家吗?我说。他呀,连只鸡都不敢杀,没见过这种男人。我说老汤够好的啦,你就偷着乐吧。她撇了撇嘴。
我一脚刚跨进她家门口,她立马递给一双拖鞋,让我在她指定的地方换鞋。
王姐有严重的洁癖,经常听见她大呼小叫。老公也只能坐在马桶上小便,回家必须换上家里的衣服。平时没事我们从不去她家,她会盯着你换鞋,盯得你发毛。你还没坐下,一块垫子就塞到了你的屁股下面,搞得你特别不爽。
我们都住单位宿舍一楼,小院挨着,其实也只有巴掌大一点。老汤夫妻俩比我们大七八岁,有个女儿汤小鱼上初一了。王姐出门经常打扮得亮眼,高跟鞋,一袭白衣旗袍,走路目不斜视,一扭一扭的。她老公我们叫老汤,人瘦高瘦高的,一脸浓密的络腮胡子。但人脾气极好,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王姐每天对他呼来唤去的,我们从来没听见他还过嘴,在家里只是默默做家务,打理三餐,辅导孩子做作业,一个把全家扛在身上的男人。
有一次,我想请教老汤一个工作上的问题,他在技术上有两把刷子,但走到他家门口时,我犹豫了,退了回来。虽然我们是邻居,又在一个公司,往来并不多。
王姐十指不沾阳春水,把自己活成了女王,还这般对待老公,左邻右舍颇有微词,替老汤不值。论长相老汤也算周正,人又这么勤快能干,脾气性格还好。
帮忙把鸡杀了回到家里,老婆说王姐不懂得珍惜自己的老公,生在福中不知福。老汤不喝酒不抽烟,多自律的一个人,多好的一个老公。王姐却说,老汤是那种踢一脚都打不出个屁来的角色。我老婆却对老汤崇拜有加,时不时敲打我一下,说:“你看隔壁的老汤啰,下班回来就没歇过气,屋里院子弄得干干净净。还搞得一手好饭菜。你呢,整天只知道爬格子,什么都做不像,相公一个。”
老汤做家务极其认真,有时让人不能忍受。那天我去他家借样东西,正好撞见老汤在厨房里切肉,一片一片比划着切,王姐在客厅嗑瓜子,看着电视。老汤头也不抬,拿眼睛斜着去看,是否厚薄均匀。一顿饭做下来,女儿放学回家还吃不上饭。老汤也不急,好像全世界都在催他,他偏要按自己的节奏来。女儿说爸爸什么都好,就是这点太较真了。为了做饭夫妻俩没少拌嘴。王姐一顿数落着就会引出另一个话题——说老汤一根筋,工作十多年了还没捞个一官半职,也不会挣大钱,榆木脑壳一个。
几天后,我回家看见汤小鱼蹲在门口发呆,我叫了她一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后来想,她大概是想说“我爸又挨骂了”,但她没说。老婆心疼这孩子,想拉她进家里待待,开导开导她,但怎么拉也不肯起身。
半个月后的一天,我们又听见王姐在训斥孩子:“成绩不好也就算了,脾气还死犟……”什么难听的骂什么。我进去时,汤小鱼靠着墙低着头站着,一声不吭。王姐在一旁声嘶力竭:“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汤小鱼,你就是一个讨债鬼,和你爸一个德行,一点都不随我。”老汤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闪亮的锅铲,低着头,像那把锅铲也替他挨了骂。望着气急败坏的王姐,我真想数落她几句,哪有你这样当妈,做妻子的。后来我怕控制不住自己,借故离开了。
有一天俩人终于吵了一大架。我和老婆到了他家后,发现老汤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原来女儿不见了!看着憔悴绝望的老汤,我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到了晚上,夫妻俩才发现女儿留下一张纸条说离家出走了,惊动了整个单位宿舍和公司。几个月过去了,女儿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没有消息。梧桐叶飘落老汤的小院,再也没人清扫了。
不久,王姐身边多了一个男人。我老婆说,那天在街上看见的。看上去,那个男人挺富态的,只是年纪比王姐至少要大一轮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