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剑文
晨光熹微时，我便醒了。窗外尚是青灰色，偶有一两声鸡啼从远处人家的院落里传来，又消尽了。我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竟比往日快了几分。今日是高考的日子。
母亲早已起来，在灶间忙碌。锅铲相碰的声音，油在锅中滋滋的响声，混着米粥的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来。我穿衣起身，推开房门，见母亲正将一只荷包蛋盛进碗里。她回头看见我，脸上堆出笑来：“再睡会儿也不迟，还早哩。”
“睡不着了。”我说。
母亲便不再言语，只将粥碗推到我面前。粥上浮着金黄的蛋，蛋白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要飞起来似的。我低头喝粥，热气扑在脸上，竟有些发烫。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晨色中忽明忽暗。他见我吃完，便掐灭了烟，站起身来：“走吧。”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自行车从身边掠过，车铃叮当，又很快消失在晨雾里。父亲走在前头，背影在雾气中显得格外高大。他忽然回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我：“带着。”
我打开一看，是几块冰糖。
“含一块，脑子清醒。”父亲说，又补充道，“你爷爷当年赶考时，你太奶奶也是这样给他的。”
我点点头，将冰糖揣进兜里。手指触到纸包时，竟有些发抖。
考场设在一所老中学里。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和家长。有人低头翻书，有人闭目养神，还有人三三两两地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寻了处树荫站着，看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忽然有人拍我肩膀。回头一看，是阿明。他脸色苍白，额上有细密的汗珠。
“你来了。”我说。
“来了。”他应道，声音有些发颤，“昨晚没睡好。”
我从兜里掏出冰糖，分给他一块。他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倒显出几分稚气来。
铃声响了。人群开始移动，像一条无声的河流，缓缓向校门内涌去。父亲在我身后说：“别慌，慢慢写。”我点点头，没有回头。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试卷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形成一块明亮的光斑。我盯着那光斑看了片刻，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在这样的阳光下，父亲教我写字的情景。他粗糙的大手握着我的小手，在纸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笔画。
“要认真啊。”他当时说。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笔。笔尖触到纸面的刹那，忽然就不抖了。
题目并不如想象中难。我写着写着，竟忘了身在何处。时间过得飞快，等到铃声再次响起时，我才惊觉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页。交卷时，监考老师看了我一眼，目光中似有赞许。
走出考场，阳光正烈。阿明在树下等我，脸上有了血色。
“怎么样？”他问。
“还行。”我说，“你呢？”
“最后一道题没写完。”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随即又笑了，“不过前面的都做出来了。”
父亲在不远处向我招手。他身旁站着母亲，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想必是装着午饭。我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赶紧低头揉了揉。
回家的路上，母亲问我考得如何。我还没回答，父亲便说：“问这些做什么，考完了就好。”母亲便不再作声，只是走路时，脚步似乎轻快了许多。
傍晚，我坐在院子里乘凉。西天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是一团燃烧的火。阿明来找我，我们坐在石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说想去南方读大学，我说我想留在北方。我们说着将来的事，仿佛那些事情已经近在眼前。
夜色渐浓时，阿明回家了。我独自坐着，看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归于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