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俊
若将四时比作生命之歌,那么初夏便是那乐章进入深邃中板的时刻。它不像春日的高音部,有着排山倒海的花开;也非盛夏的强音符,奏鸣着激越的蝉嘶和骤雨。初夏是沉静的,是力量内敛的,而“绿肥红瘦”这四字,恰是这段乐章最妙的注脚,它不是春的绝唱,而是夏的序曲,是大地上最直观的节气密码。
此时的“绿”,不是嫩芽初绽的鹅黄,也不是浅草铺地的翠绿,而是肥硕、臃肿、带着重量感的色彩。抬眼望去,法桐巨大的掌状叶片被饱蘸的绿晕开,层层叠叠,将天空分割成不规则的碎片。阳光穿过厚重的叶幕,洒在地上,投下沉甸甸的阴影。杨柳的枝条被累累叶片压弯了腰,失去了轻盈的垂拂姿态,变得凝滞而厚实,仿佛绿色的瀑布在半空中被施了定身法。路边的灌木丛像得到了某种指令,突然间就野蛮生长起来,绿色的枝叶纠缠在一起,密不透风,风吹过时,只能激起一阵低沉的沙沙声。草地迅速拔高,绿得油亮,浓密得能够藏匿一切地表的秘密,你甚至能听见虫豸在其中窸窣爬行的微响。
而此刻的“红”,便显得“瘦”了。那些曾铺满山坡、燃烧过视线的桃花、樱花、海棠,已然悄然退场,只留下满树的绿叶,孕育着青涩的果实,将未来的甜蜜藏匿在深处。月季仍在努力绽放,但不再是成片的繁华,每一朵都像耗尽了全力,颜色浓郁得近乎悲壮,孤傲地在磅礴的绿意中挣扎着显露存在。蔷薇的花期也已近尾声,粉白色的花串不再绵延如瀑,只剩下零星的、有些疲惫的小花挂在枝头,与疯长的绿叶玩着最后的捉迷藏。唯有石榴花,如同夏日提前派来的使者,在浓密的绿叶间点燃一簇簇小小的火焰,每一朵都像被绿色海洋衬托得格外耀眼,那是一种孤立的、精炼的红,以一种点缀的、聚焦的方式存在。
初夏的风是温热的,裹挟着泥土芬芳和万物生长的气息,吹动那“肥”绿翻滚,露出叶片背面浅淡的颜色。季节的肌理,在此时如此分明,绿是主体,是力量,是万物蓬勃生长完成初阶段的证词;而红是余韵,是点缀,是前一个高潮留下的回响,也是下一个篇章闪现的预兆。
行走在初夏的光影里,感受那扑面而来的、带着湿意的热烈绿意,和其间偶尔闯入视线的、瘦弱却夺目的红。这是一种饱满而安详的风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沉淀。绿肥红瘦,是初夏写在大地上的诗行,不喧哗,自有万钧之力,成为这个季节独有的、令人惊奇的审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