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丽蓁
白乌线的水杉落了一地金叶，风穿过枝丫时，总带着些细碎的声响，像极了山涧箬竹在轻声应答。我总疑心，那些扎根在白箬铺镇肌理里的箬竹，才是这片土地最忠实的见证者，它们见过泥泞土路里的艰难跋涉，见过319国道初通时的车马喧腾，也见过如今白乌线上车窗里探出的相机，正对着满路秋色轻轻按下快门。
那年月，白箬还裹在湘中丘陵的褶皱里。还没有白乌线，连接村落与外界的，是踩出来的田埂、垫着碎石的机耕道。村里人要去长沙城，得先推着独轮车在泥路上走四五里，才能赶上通往319国道的班车。车辙压过的地方，箬竹的枯叶常被卷成漩涡，又在车轮远去后慢慢舒展。
后来，机耕道渐渐拓宽，铺上了沥青，成了最初的白乌线雏形。记得第一次走这条路时，两侧的水杉才碗口粗，箬竹沿着路基肆意生长，枝叶常常会扫过自行车的车把。那时的白乌线，更像一条串起村庄的线，一头连着白箬铺镇的集市，一头接乌山街道的粮站。每到秋收时节，路上满是拉着稻谷的拖拉机，突突的引擎声里，水杉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箬竹的叶片上还沾着稻田里的水汽。也就是从那时起，319国道的车流开始往白乌线分流，镇上的铁匠铺搬进了新盖的门面，村口的小卖部摆上了从长沙城运来的汽水，白箬的名字，慢慢随着车轮走出了丘陵。
真正的变化，是在长沙城乡建设的浪潮里。城市的框架不断拉大，319国道从双向两车道扩成了宽阔的马路，路灯亮到了村口；金洲大道拉通后，像一条纽带，把319国道的横向活力与白乌线的纵向温情紧紧系在一起。而白乌线，也被重新规划，两侧的水杉被精心养护，箬竹被移栽到路边的景观带里，原本坑洼的路面变得平整宽阔，道路蜿蜒向前是一步一景的春秋变换。
如果你在春天来白箬，白鹤山的箬竹、白乌线的水杉、319的梧桐会用不同的绿来迎接你。箬竹的嫩、水杉的浅、梧桐的深，像一场无声的春之对话，诉说着这片土地的生机与变迁。移步换景，每一抹绿都是春的回应，等着每个来这里的人，读懂这份藏在路与绿之间的，属于白箬的春日浪漫。
如果你在秋天来白箬，会发现果香先于秋色来。不必说奇奇果园的硕果累累，也不必说乡村创客中心的桑葚、金樱子缀满枝头，更不必说诸多农家院里的桃、梨、橘、橙、柚挤弯了枝丫，就是山脚下的那片板栗林，那落满地面的带刺栗壳，都能让人瞬间想起秋日里最扎实的甜与暖。
果香四溢时，箬竹的绿会顺着白鹤山的坡度，悄悄漫向白乌线。水杉的橙红会在风的牵引下，与国道旁的梧桐金黄遥遥相望。水杉树下停着挂着外地牌照的私家车，游客正举着相机在拍枝头的秋叶；老房子改造成的“创客中心”，里面摆着村民手工编的竹篮、画着水杉的明信片、孩子们的油画；就连村口的老井旁，都修了木质的观景台，上面刻着白乌线的变迁史。
有次在白箬碰到一位从长沙来的摄影师，他正对着山里的箬竹发呆。“第一次来是十年前，”他说，“那时这条路还很偏，水杉林里能听到野鸡叫，现在却这么热闹，又不失乡野的味道。”其实白箬的根，一直没丢。你看，文创馆里的手工艺品，原料还是山里的竹子；就连路边的农家乐，菜单上还留着“箬竹叶包饭”这道老菜。就像319国道再宽，也没忘了路边的老供销社；金洲大道再新，也连着村里的老宅基地。长沙的城乡建设，从来不是把乡村变成城市，而是让城市的便利，住进乡村的肌理里。
如今的白乌线，早已不是一条简单的路。它是319国道与金洲大道之间的“缓冲带”，让城市的快节奏在这里慢下来；它是白箬铺镇的“名片”，让更多人知道，长沙城外还有这样一条满是水杉的路；它更是城乡融合的“见证者”，看着村民骑着电动车去长沙上班，看着城里的孩子在竹林里荡秋千，看着箬竹的枝叶，在春风里轻轻拂过往来的车窗。
上个月，陪母亲走白乌线，她指着路边的箬竹说：“你小时候，就在这片竹林里挖过笋。”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阳光透过水杉的缝隙洒下来，落在箬竹的叶片上，亮晶晶的。风一吹，叶片轻轻晃动，像是在回应母亲的话。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白乌线的变迁，其实就是白箬的回答——回答着土地的期待，回答着时代的浪潮，也回答着每一个从这里走过的人，关于故乡与远方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