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婧婧
孩子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急着跟我说:“妈妈,那只白猫和黑猫生小宝宝了!”
“哦?在哪里?”我随口应着,手里还在忙活。“就在小区6栋一楼花坛边的一个小洞里面,我数了,七只!有白的,有黑的,还有黑白花的,毛茸茸的,眼睛还没睁开呢!”孩子兴奋得脸都红了,“我每天放学都去看它们,猫妈妈可警惕了,我一靠近它就竖起尾巴,但猫爸爸就不管,老在旁边睡觉。”
我一愣。这两只猫,我是知道的。一只纯白,一只纯黑,常在小区里出没。我见过它们无数次,不过是匆匆一瞥——白猫蹲在石亭旁梳理毛发,黑猫蜷在花坛一角打盹。在我眼里,它们只是流浪猫,四处闲逛的流浪猫而已。可在孩子嘴里,它们成了故事的主角,有性格,有情感,有它们自己的小日子。
孩子继续说:“那只白猫特别会照顾宝宝,把它们都舔得干干净净的,好可爱!”
我不禁笑了。孩子眼里的世界,原来是这样子的。
又过了些日子,孩子神秘兮兮地拉着我:“妈妈,你跟我来,小区池塘里发生了大事!”
我被他拽着走到小区花园的池塘边。他蹲下来,指着水里,压低声音说:“你看,蝌蚪长出后腿了!”我凑过去,果然看见一群蝌蚪,有的还是圆滚滚的逗号模样,有的已经冒出两条细细的后腿,笨拙地划着水,尾巴一摆一摆的。池塘边石头上,趴着几只小小的青蛙,还没指甲盖大,湿漉漉的,一动不动。
“我们已经观察了一个星期呢!”孩子得意地说。这几天中午,他和好朋友小乔都跑来看蝌蚪。他们数过,最多的时候有三四十只。哪只后腿先冒出来,哪只尾巴最短,哪只游得最快,他们全记在心里。
“昨天小乔还带了一个网兜,把水面上的泡沫和脏东西捞掉,”孩子指着变得清澈的水面,“不然蝌蚪会生病的。”
我看着池塘边散落的小石子、树叶,不禁想象着——两个小小的身影,中午顶着太阳,趴在水边,头顶着头,屏息凝神地看着水里那些微小的生命变化,偶尔伸出手轻轻拨开一片落叶。他们的脸上一定满是专注,像两个小小的科学家,又像两个守护神。
“妈妈你看,这只马上就要变青蛙了!”孩子指着水边一只已经长出四条腿、只剩一小截尾巴的蝌蚪,眼睛亮晶晶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孩子的眼睛真的像一台显微镜,能把那些被我们忽略的角落,放大成一片神奇的天地。
最让我触动的,是孩子说起院子里的枇杷树。
“妈妈,枇杷黄了!我们偷偷摘了几颗,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他做了个鬼脸,“不过不能让别人知道哦。”
枇杷树就在我们房子的楼下,每年都结满果子。可我从来没注意到它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果,什么时候变黄。可孩子们不一样,他们记得每一颗果子的成熟,知道哪颗甜、哪颗酸,他们在树下仰着头,一颗一颗地数,一颗一颗地等。
小区还是那个小区,楼房还是那些楼房。可在孩子眼里,这里有猫的家庭,有蝌蚪的成长,有枇杷的酸甜。草丛里的一只瓢虫,墙缝里的一株小草,雨后水泥地上的一洼积水都藏着无尽的乐趣。
这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我也是个孩子,初夏的傍晚,趴在田边看蝌蚪,一看就是半天;那时候我也养过蚕,每天去摘桑叶,看它们一点点长大、吐丝、破茧;那时候我也有一双专注的眼睛,会为一朵花的开放而欣喜,为一只虫子的离去而难过。
那些感受,其实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长大的过程一层层裹住了。孩子的讲述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锁开了——我看见的不只是池塘里的蝌蚪,还有那个蹲在田边的、小小的自己。
原来,孩子教给我的,不只是如何看见世界,更是如何找回那个曾经这样看过世界的自己。
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孩子。他从未离开,只是好久没有被听见。而我们的孩子,恰恰是最能唤醒他的人。
如今,我走路会慢一些。路过小区6栋时会看一眼,白猫黑猫还好吗;经过池塘时会停一停,蝌蚪又少了多少只,青蛙又多了多少只;走到枇杷树下会抬起头,数一数哪颗黄了,哪颗还要再等等。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它们让日子变得有温度,让寻常的风景变得耐看,让四季流转多了新鲜的故事,更让我们想起那个被遗忘了很久的、自己的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