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锦
枝头的杨梅落地时,翻了几个跟斗,然后,在草丛里张开嘴,不知道它们说些什么,似乎又有人知道说了什么。
一个小孩捡起一颗,刚咬一口,就喊道“真甜!”
六月的巴溪洲,杨梅熟透,树下弥漫着酸酸甜甜的味道。
同行的友人问,除了杨梅,巴溪洲还有什么好吃的?大家会心一笑,空气好“吃”。看似打趣,实则当真。植物参差,红红绿绿恣意生长,柳树披头,细枝夹道编织一条长长的深巷,轻风吹拂,柔软飘逸。荷塘遥接天际,荷叶亭亭如盖,花蕊含羞,睡莲如梦。至于芦苇,挺立身姿衬托一江碧水,抱成一团沙沙低语,引得白鹭、扇尾沙锥等鸟筑巢。衡量空气质量的标准,就看鸟来不来。我们只需要循着鸟的翅膀前行。在野外,鸟是带领我们融入自然的引路者,也是享受自然的共情者。这一点,湿地区的青蛙“呱——呱——”发言表示赞成。它们潜在水草处,腹部一鼓一缩,声音划破上空,巴溪洲反而更显安宁。
久居都市的人,有的习惯用负离子机、氧气机,寻求改善空气,到了巴溪洲,这些设备,都明显多余。天空瓦蓝,去除杂质。河流平缓,铺展如带。树木吐翠,把五脏六腑洗得清清澈澈。
我们生活的城市,白天车水马龙,夜间万家灯火。巴溪洲不一样,白天草木安详,晚上除了星星,只剩安静的呼吸。它没有林立的高楼,没有蛛网的道路,只是自带节奏,安放安宁。附近的居民告诉我,自他懂事起,洲上就没有人居住,但是,他们常去洲上露营、捕鱼。
这让人有些意外,它与上游的兴马洲、鹅洲岛截然不同,也与下游的月亮岛风格不一,那些热闹是它们的,巴溪洲只以一份安宁,守护一方生灵,到洲上的人,随着鸟鸣、荷风、芦苇荡,不自觉地把内心稳稳安放,捞取独一份的清静。
巴溪洲甘于寂静,同行的摄影师认为,寂静是自然美,比如水自然流淌,树自由生长,人世间难得这番情境。她指着远处的草地,一对双胞胎,牵着父母的手,小心翼翼地探路。有踩着草尖的惊奇,也有被草叶抚摸的欢欣。摄影师说,成人的快乐,往往被植入预设、被限制表达,一棵小草就能给孩子带来简单、纯粹的快乐。其实,小草也会感受到快乐,不然,它怎么会长得那么欣欣向荣,那么平滑如毯?
人有人的感觉,草有草的知觉,两者会意,便是美好的相遇。经过千百年泥沙堆积,巴溪洲的肌理和褶皱中,藏着安宁和从容,它明白,岁月如流,守住初心就能成洲,成林、成就自己的乐土。它在和湘江、砂石的细语里,缓慢生长,绵延七公里。在江风渔火的细微处,苇风芦影,野趣横生,在长河红霞的交织间,诗意绽放、壮美阔大。
蝴蝶流连巴溪洲,白色的翅膀扇动,像流动的云朵,云朵栖在浅草上,变成片片雪花。有一两只蝴蝶轻轻触碰我的脚后,迅即闪开。不知名的鸟,项戴一圈银白,眼睛明亮,站在路边清脆叫唤,似乎是在打招呼。我朝它挥挥手,它斜过头打量一番,展翅射入林中。一头骆驼在吃草,热情地凑过来,扭扭脖子、驼峰耸立。摸着它高高的头,我觉得自己过于渺小。可是,善意是沟通的万能语言,触摸之间,敞开了彼此温暖的门道。骆驼的主人来自新疆,他说,除了骆驼,还将在这里养更多的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树林里,一头小马,正扬蹄撒欢。预计明年,你可以在巴溪洲喂马做饭,也可以策马扬鞭。
晚霞渐起,江面泛红,层林尽染,前来露营的人,陆续支起帐篷。巴溪洲像深海,浮起一张张帆。光影从树间钻来,洒下朦朦胧胧的情绪。一对恋人坐在帐篷里,望着柳林、轮船,手不自觉地挽到了一起。他们在看洲上的风景,看风景的人多了,他们也会成为风景。
无需刻意,不必逢迎。巴溪洲伸开手掌,抚慰一切,一切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