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实
一
很久以前的一个场景了,但偶尔还是会冷不丁地跳出来:“看——它真生得不是地方!”
顺着朋友伸出的手指,我定住了自己的眼睛,只见在那固定枕木和那铁轨的螺丝眼中竟然长着一根小草。小草笔直的。螺丝眼中满是黄锈,它却嫩得十分可人。
“它怎么就偏偏在这种地方生根呢?”我走近它,蹲下身,很惊诧。它的一面迎着夕阳,闪着不可名状的光亮,另一面则饱含着极其温柔的暗绿色。
“也许是随着哪一阵风吧。”朋友说着,弯下腰,想将它移植到铁路边的护坡上。
“唉,算了,算了,你算了!也许它就喜欢这里!”我生怕他伤了它。
朋友慢慢站起身来,默默地看着那被那钢轮擦亮的铁轨和那灰黑色的道碴。
四下里是一片沉寂。
铁路下方,田刚犁过,晚风送来阵阵清香。
二
躺在医院的病床之上,听到的是缥缈的声音:
“看到那个山坡了吗?就是那个山坡呀!”
当然看到了,这还用说吗……到处是青草……双手托着的脑袋下面是那有点湿润的泥土……头上是天空,吹过了微风……
“听见微风的声音了吗?”
当然听见了:草在揉着我的脚踝,从脚趾头到膝盖,到肋骨,到面部,草在扎着我的脸庞,风吹翻了一片草叶,露出躲在背面的小虫。一只蜜蜂搞错了风向,被风吹得偏离了航线……
呼吸渐渐舒缓下来,肌肉自然放松了,又回到了很久以前,又是那个野孩子了,又奔跑在那片野地,天都黑了,还不归家,害得大人惶惶不安。
“什么时候老实的呢?”
双手交叉,放到脑后,手下面是柔软的枕头,又大又厚又白的枕头。
三
当风来的时候,我们弯下腰,是的,我们是些草。当风过去的时候,我们又直起腰,是的,我们是些草。我们总是面临着风,面临着带着雪的风,面临着夹着冰的风,面临着含着霜的风。可是,只要我们不死,面临春风还会复生。
是草,当然就是杂的,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贴着地面生存。高的未必就是好的,矮的未必就是不好,怕的就是总是觉得自己总比别人要好,怕的就是总是觉得无论高矮终归是草。
是的,我们只是些草,是那轻的,最后一根,压垮那头骆驼的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