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安
老邱英年早逝的消息,在朋友圈炸开了锅。讣告里贴着他的遗像,仍是那张熟悉的国字脸,五官标致,一双眼睛大而无神,迷离而忧郁。
老邱夫妻俩是一个村里长大的,一直是同学,他喜欢她,她喜欢别人。那人也是他们同学,不同于他俩中专毕业进单位上班,他闯荡广东打工、做生意,过年回来西装革履,开着全村第一辆桑塔纳,载着她四处兜风,扬起沙尘漫漫。老邱默然无声,只是迎面碰上的时候,咧嘴讪笑。
邱妻不漂亮,戴眼镜,喜欢盯着人看,让老邱特别怵,每每垂下眼睑躲闪,像做了亏心事。她惯常穿着宽松,衣袂飘飘,尤其穿白色羽绒衣、牛仔裤,搭配粉红色纱巾的模样,粲然一笑露出的深深酒窝,总是令老邱心荡神摇。邱妻办过定亲酒,有一天,她的心上人却不辞而别。老邱喜不自胜,挺身而出,立马娶了她。
对这份失而复得的奇缘,老邱十分珍惜。工资上交,还包揽做饭、洗碗和清扫卫生。只有衣服邱妻嫌他洗不干净除外。他主动加“作业”:吃过晚饭,收拾停当,泡两杯姜盐芝麻豆子茶,边喝边把白天分开时段的工作和生活,事无巨细地禀告她;睡前烧两盆热水陪她泡脚。
喝酒更是老邱唯一的爱好。逢有饭局,他每邀必到。见到酒,他双眼放光,早早倒上,正襟危坐,只等主人发话。一杯喝完他习惯嘬一口,滴酒不剩;不小心洒落桌上,也伸头舔干净。他爱酒不闹酒,不起哄,醉了只傻笑,红着脸踉跄回家。
邱妻讨厌他喝酒。遇上同事朋友家的红白喜事、单位团建聚餐之类,理由正当,他如实向她请假。若是酒友组局,他哄骗她说是单位领导找他吃饭聊工作,单位几个头头的名字,被他顺过来、倒过去地轮流编排。邱妻纳闷,老邱这么被重视,却老是原地踏步不受重用。
机会还是来了。老邱单位新任老总业务应酬多,不胜酒力,知晓老邱口碑,又见他每次汇报都跑步前来,提拔他做办公室主任。老邱挺直身板,精神抖擞,信誓旦旦:“写材料我欠点,得提高,喝酒绝对做好保驾护航!”管酒管吃喝,那是老邱职场生涯的高光时刻,也是邱妻对他喝酒唯一不加管束的时期。酒宴上,他跃跃欲试,只要老总一个眼神,就冲锋陷阵,大杀四方。倘若未尽兴,他打包剩酒剩菜约上酒友再干一场。即便在办公室,酒瘾上来,他也时不时躲在办公桌下面偷偷抿几口。有回被踱步来交代工作的老总撞见,他嘿嘿笑道:“酒量不练会退步,怕临阵磨枪误了领导的大事。”老总摇摇头:“老鼠守仓库。”
那天,老总约请重要的女客户,排场规格讲究。她装扮时髦,举止矜持,还一口字正腔圆的京腔。老邱诚惶诚恐,操着蹩脚的普通话,握紧分酒器连敬三壶。女客户捏着小酒杯轻轻碰触嘴唇就放下,笑了笑,然后与老总碰杯干了。老邱悻悻地眼神蒙眬,凸起的颧骨泛出青白的光。他吸溜吸溜喝着汤,招来女客户异样的一瞥。慌乱中筷子碰翻掉到地上,他躬身捡起,夹着眼前的爆炒脆肚尖,嘎嘣嘎嘣地咀嚼,仰脸期待老总的下一个暗示。女客户啪地一声扔下筷子,对老总说吃好了,以后找机会再聚。“你呀你,找服务员换双筷子不行吗?”老总吼道。不久,老总说发挥老邱的财务专长,调他去合规部。老邱重启按部就班的生活模式。
老邱妈妈把孙子带到上初中寄宿,回乡下去了。邱妻这天特意吩咐他多炒几个菜,破天荒拎回两瓶五粮液和一箱雪花啤酒。老邱搓着手很兴奋,举杯仰脖一饮而尽。拉住她的手,高声嚷道:“我平生的最爱就是老婆和美酒。”酒过三巡,老邱喝得兴起,干脆与她拿酒瓶吹。他是第一次和她喝酒,也是第一次知道她酒量原来这么大,怪不得业务做得好,提成拿得多。两瓶酒很快见底,她挑逗他:“按你们男人的规矩改喝啤酒漱口呗。”老邱喝酒好坏不论,快慢皆宜,但混酒不行,渐渐开始上头。邱妻不疾不徐地掏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摊在桌上,扶了扶眼镜,平静地用犀利的目光盯着他说:“现在儿子大了,该为家庭的未来,特别是儿子的成长做准备了。我们要约法三章。”
第一条禁酒:不许喝醉。老邱血压高,心脏不好,这是关心他,他勉强点头,心里盘算着以后如何找借口。第二条是为了孩子今后不像他们一样,能够有出息,托举他,两人每月收入扣除生活费,其余存银行,老邱管密码,她管存折,只进不出,预留作儿子将来出国留学的专项费用。生活费也得建台账,逐笔记账,逐月盘点。老邱的人情来往,事先向她申报,事后凭票据或拍照核销。可怜天下父母心,老邱无话可说。第三条,家里限留三只茶杯、三副碗筷。什么?老邱眼皮一跳,同事朋友受不了她的冷脸,不来串门也就罢了,妈妈刚帮着带大儿子,以后想他了也不准来了吗?老邱情动于衷,眼泪吧嗒吧嗒无声掉落。邱妻一愣,想起这种眼泪只在乡下看杀牛时见过,就说以后逢年过节,自然要带儿子去看奶奶,但今天双方必须签字画押。
稀里糊涂签字,老邱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此后他酒局少了许多,因为他没钱请别人,总是蹭喝过意不去。他从单位年节福利、差旅补贴瞒下的钱,还有侥幸从老婆那里虚报冒领省下的钱,全积攒在鞋垫底下,每次回乡下就偷偷塞给妈妈。就是有限的几次喝酒,他眼前老是浮现妈妈的苍苍白发和蹒跚脚步,禁不住潸然泪下,独自狂饮,几乎喝一次醉一次。酒友们听说了他喝醉酒被邱妻反锁房门、整夜露宿楼道的事,也见过他因喝大酒带着满脸被抓挠的血痕来上班的惨状,吓得更不敢叫他了。
老邱每天在家和单位间做重复的机械运动,邱妻洋洋得意。她不知道,男人心里的火被浇灭,人就废了;她也没看见,残阳下,老邱回家的路上,身着儿子穿旧的衣服、鞋子,踽踽独行。
临终的时刻,老邱脸色蜡黄,眼窝深凹。他没理会老婆,只对儿子挤出笑容:“密码是你妈妈的生日。”
灵堂里,前来悼念的人络绎不绝。邱妻悲声恸哭:“老邱唉,走得这么早。家务我不会做,没有了你我怎么办啊?”
一个月后,邱妻在朋友圈秀出她的婚礼邀请函。老邱的同事朋友集体沉默,一片静悄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