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应松
约百年前的一个春天,旺盛的植物在疯狂生长,草芒闪耀着残存的雨水,农人们正在播种。洞庭湖之南的这片山地,野蒿蓊绿,散发着浓烈的苦味,芦苇和蒲草在湖泽边柔软地摇曳,所有新鲜的叶片都在舒展,一垄垄的土地被翻耕出来,河流蜿蜒,山峦逶迤,他们远离了所谓文化和经济的繁华中心,只有赤脚的农人和散乱的农具,在一丘丘自然起伏的田垄间,在山坡上出现。蓝色的天空无边无际,沩水晶晶流淌,山风澹澹吹拂,三个农民在栽种红薯的土沟中,将一件国宝青铜器,从自家田里给刨了出来。
这是一尊什么样的青铜?不就是有四只羊的方尊吗?不就是商代晚期的青铜礼器、祭祀用品吗?不就是又沉又大吗?大到是商代现存的最大一件,足足有六十九斤的重量。可那四只羊,有造型极其夸张的圆形犄角,线条流畅可爱,造型奔放沉着。四只卷角羊头与羊颈伸出器外,羊身与羊腿附着于方尊腹部及圈足上,其肩饰高浮雕蛇龙纹。尊的四面正中即两羊比邻处,又有一个同样造型奇诡神秘的龙头。整个的纹饰,细腻精美,难以想象的精美,似乎非人工雕刻,三千年前的湘楚工匠简直造化奇工。鳞纹、长冠凤纹、夔龙纹、蕉叶纹、带状饕餮纹、细雷纹,它们交相辉映,和谐地组成了这尊青铜无与伦比的匠心与神妙。这个设计者是何方神圣,而铸造者又是怎样的非凡巨匠?
最不能理解的是,他们为何将这些完整贵重的大青铜弃于草莽?为何会出现在楚地浅浅的荒野中?商周时期的宁乡没有都城的记载,也没有大型墓葬群,这样一件代表王室祭祀规格的重器,为何会孤零零地埋在田间,而不是埋入地下深深的墓室?他们为何铸造如此庞大且精美的礼器,有什么样的国家祭祀或是部落祭典?这样的规格和等级,来自一个什么样的国度?商末周初,青铜时代的盛世,在这块偏僻的荒野上,是如何悄悄完成最为辉煌的一页?这给后人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
在这一带山地,除了四羊方尊,还先后发现了三百多件种类繁多、风格神异的青铜器:人面纹方鼎、象纹大铜铙、兽面纹铜花觚、兽面纹巨型铜瓿、云纹铜铙、兽面鸟纹提梁铜戈卣……然而,历史的废墟和遗址无论年代多么久远,终归会发现,在四羊方尊出土的炭河里,终于探明了一个方圆达十四点五万平方米,今存面积二万平方米的古都城遗址,这里有宫殿建筑的地基和柱洞,有坚实的夯土城墙,有整齐的护城河。这个从未进入历史记载的都城,以此两公里的范围内,商周青铜大器几乎都是“偶然发现”的。其中一件象纹大铙,竟然重达二百二十一点五公斤,创造了我国青铜发现的一个又一个奇迹。
在炭河里,考古工作者在青铜的铭文上,总算寻找到了一个方国的国名,这个南方荒草荆莽中的蕞尔小国,却拥有着足可与商朝比肩的大国重器,而荒野之上的城邦,则聚集着一批没有留下姓名的高超工匠。
两平方公里的山野,在这个叫月山铺的盆地,百年来,可以随地捡拾到青铜大器,国宝级的青铜器,冷不丁就会像怪兽一样从土里冒出来,青铜在这里扎堆。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当地一位村民,也是在田间劳作,挖出了一件破损的青铜器物,卖给了废品回收站,恰好有湖南省博物馆派驻到废铜仓库挑选文物的师傅,找到这个碎成十多块的青铜物件,将其拼凑组合,闻所未闻的人面纹方鼎现世了,这依然是至今全国发现的唯一一件以人面为主要纹饰的方鼎。有一个在溪河边洗菜的村民,抬头瞥见裸露的河床有一个青铜古物,轻易地拔出来,竟然是商代青铜提梁卣。本世纪初的一个炎炎夏日,几个小学生在沩水河玩水嬉戏,看到河中沙子里露出一块青铜,于是几个人用小手挖掘,竟然越挖越大,一个重达六十一点九公斤的巨型古铜器——兽面纹瓿出土了,它比国内已知的任何瓿类铜器都要大。河中湮埋的这个铜瓿,成了中国青铜中的“瓿王”,国家一级文物。还有一个村民,在师古寨顶采药,遇到一条蛇,村民一路追赶这条蛇进了一个山洞,结果在掏洞时挖出两件商代铜铙……当然,还有一些从此地挖出的青铜器,在过去漫长的年月,无人监管,流落到国外,成了他国的镇馆之宝。
青铜是不朽的,冷锈的青铜铭刻着灼热的历史。稻谷渔歌,江花芙蓉里的青铜之音,铸造着楚人的胸怀与血性。吴戈犀甲,长剑秦弓,“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那青铜敲出的神秘祭祀之声,穿越了整整三千年的时光烟尘,在楚地空旷寂静的夜空里,在满天繁星中,久久奔流缠绕,这历史的回声,缓慢、沉重、盛大、庄严,让一代一代人不得不仰望和聆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