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艳
午后,泡一盏清茶,看那茸茸的、带着些微银白的茶毫在沸水里载沉载浮,心也跟着静了,也散了。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本翻旧了的《古诗源》上,信手拈来,恰是那首无名的《古歌》:“高田种小麦,终久不成穗。男儿在他乡,焉得不憔悴。”心里便是一动。倒不是为着那羁旅的愁思,而是为着那“小麦”与“不成穗”的譬喻。这田里的庄稼,由青而黄,由苗而穗,是一个完整;人呢?就那么几十年熙熙攘攘的光阴,又该结一个怎样的穗,才算不曾辜负了脚下这一方生命的田亩?
这问题太大,也太重,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我推开窗,温柔的风,带着晚香玉那既清且甜的气息,软软地扑了个满怀。楼下院子里,邻家的老人在侍弄他的几盆花草。他退休好些年了,日子过得极有规律,晨起打太极,午睡后读书,傍晚便雷打不动地提着他的小水壶,在那小小的阳台上,与他的月季、茉莉和栀子花厮磨。我常见他对着那些植物,一看就是半晌,时而修剪,时而松土,那神情,是全然忘我的安详与专注。那光景,不像是在劳作,倒像是在进行一场极郑重、极温柔的对话。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那团乱麻似的思绪,仿佛被这温暾的风,吹开了一个角。我们总想着要如何“过好”这一生,似乎是一个需要精心策划、奋力搏取的宏大工程。我们要建功立业,要声名显赫,要遍历山河,要爱得轰轰烈烈。这些自然都是好的,是生命力的张扬。可若将这“好”,单单系于这些峭拔的、戏剧性的顶点之上,人生的大片平芜与庸常,又该置于何地呢?那顶点之下的漫长坡谷,难道只是“不成穗”的虚耗么?
入夜,月色很好,像一袭凉滑的丝绸,铺满了大半个书房。忽然又想起苏东坡来,他的一生,可谓大起大落,颠沛流离。若论“成穗”,他少年得志,名动京师,算是结了硕大的穗;可后来乌台诗案,贬谪流放,这穗子似乎又被风雨打得七零八落。然而,我们今日爱他,又何尝仅仅是爱他那几篇光耀千古的诗文?我们更爱的,是那个在黄州城东的坡地上,自号“东坡居士”,挽起裤脚,学着耕田的他;是那个在海南儋州,瘴疠之地,还能兴致勃勃地研究烤生蚝美味的他;是那个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自题“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将最大的苦难视为最大功业的他。
他教会我们的,或许正是一种“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智慧。人生的“好”,不在于你收割了多少,而在于你以一种怎样的姿态,去经历播种、耕耘、等待,乃至歉收的全过程。是在于你能否在任何境地,都找到那份属于内心的“安宁”与“专注”。如同我院中的那位邻人,专注于他的花草;如同我的外婆,专注于她的一锅粥。能将这专注与安宁,贯注于生命中的每一刻,无论是顺是逆、是显是隐,那便是结成了人生最饱满、最沉实的穗子。
茶早已凉了,月色也似乎清减了些。远处,有隐约的市声传来,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细碎泡沫。我关上窗,将那一室的清辉与花香,连同这漫无边际的思绪,一并留在了身后。
心里却仿佛亮堂了许多。人生该如何过好?这问题或许本没有标准的答案。它不像一道数学题,非要求出一个确切的解。它更像我们此刻头顶的这片星空,浩瀚,神秘,引人遐思。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星空下独立的观星者,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用自己的心灵去感应。能看见流星的绚烂,固然是好;但若能安于这漫天的、恒久的、静谧的星光,在平凡中品出真味,在局限里活出开阔,大约,也算是不负这趟人间的旅程了。
至于那穗子最终是丰是歉,是圆是瘪,且交给时间与造化去评说吧。我们只需低头、俯身,像那古诗里的农人,在这片属于自己的田地上,诚恳地、专注地,耕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