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日报记者 胡稳 罗希 通讯员 童忠平 黄婷
仲夏时节，清晨七时，西洞庭湖薄雾笼罩。
西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工作人员刘鹏挎上望远镜，揣好记录本，踩着露水走进芦苇荡。这已是他在这片356平方公里湿地上的第八个年头。
他举起望远镜对准远处一群水鸟，同时记录：苍鹭、大白鹭、小白鹭、斑嘴鸭……
“水生态环境改善了，鱼类、鸟类数量每年都在增长。”他翻开观测记录本，黑鹳此前平均每年仅出现40多只，现在最多时达80余只。而2025年12月的水鸟监测总量更是达到43872只，创历史新高。
长江大保护推进十年，西洞庭湖还湖于湖，鱼鸟迎来繁盛，湖畔人也收获了岁月静好。
还湖于鸟
刘鹏：破纪录的数据让工作群沸腾
刘鹏毕业于中南林业科技大学生态学专业，2019年来到保护区工作。
当前正值夏季，他主要调查夏候鸟。须浮鸥会在水面荇菜上筑巢，部分越冬水鸟如斑嘴鸭也留了下来。“环境好了，有些鸟不想花力气飞来飞去，就留在了这里。”
最让他激动的是2025年12月18日。那天他和两位同事在保护区内的青山湖观测，“满湖都是水鸟，一眼望不到边。罗纹鸭密密麻麻浮在水面，全是深色的背部”。当天他们跑了10个点位，数据一发到工作群里，瞬间沸腾——纪录被打破，同事们纷纷点赞。
“这几年工作确实做得不错。”刘鹏告诉记者，保护区构建了“水陆联动、昼夜结合”的立体巡护体系，湿地修复项目为鸟类打造了适宜的栖息环境，“十年禁渔”使水质显著改善，生物多样性日益丰富。
2025年1月，他一次发现87只灰鹤。“以前平均每次只有二十多只，这次一下子增加了很多。”他还记得2019年冬天的青山湖，“湖水干涸，周边全是建筑垃圾，鱼鸟寥寥。”如今这里水量适宜，外围修建了巡护栈道，食物充足，成了鸟类天堂。
变化不止在鸟的数量上。刘鹏以前去观测、巡护要涉水或者划船，如今无人机、热成像等设备上阵。“人到不了的区域，可以通过机器拍照录像，夜间也能看清。”
2016年3月，全国首个保护区综合行政执法大队在西洞庭湖成立，聘请了30多位芦苇场下岗职工当协管员，周边13个乡镇干部群众的环保意识不断提升。岩汪湖小学设有宣传教育基地，学生经常参观湿地鱼鸟博物馆。“蒋家嘴那边有居民发现受伤的鸟，也会主动联系我们救助。”
“希望以后能安装更多定位装置，记录鸟类迁徙路线。”刘鹏望着远处的鸟群，“再引进一些专业人才，一起保护好这片湿地。”
还湖于鱼
曾献宏：渔民上岸，鱼跃人欢
上午九时，青山湖畔的汉寿县洋淘湖镇游巡塘社区，55岁的曾献宏穿着保洁马甲，在湖堤下捡拾垃圾。“我打了一辈子鱼，2019年把渔具全卖了。”他在岸边坐下来回忆道，“当时心里没底，怕活不下去。”
2014年，渔船上的意外烧伤导致他皮肤排汗功能受损，无法承受重体力劳动。夫妻俩减少出船，家庭陷入困境。2019年底，长江流域重点水域禁捕政策公布，曾献宏夫妇响应号召上岸。
“除了捕鱼，我们什么也不会。”失去捕鱼收入后，曾献宏孩子学费、日常开销都成了难题。
很快，社区干部上了门。人社部门为退捕渔民量身定制帮扶方案，曾献宏和妻子报名参加电工与月嫂技能培训。2020年底，他走上公益性岗位，担任保洁员，月收入800元。2022年，他的妻子也申请到公益性岗位。
生活有了基本保障后，曾献宏想进一步提高收入。听到游客抱怨“这里风景不错，就是叫不到车”，他与妻子商量：“不如买辆小车，跑运输赚钱。”
社区干部帮他申请了5万元创业担保贷款，政府贴息，三年还清。
新车开回家那天，他将里里外外擦拭了一遍。如今，他的运输业务渐入正轨，出租车月收入三四千元，加上保洁员工资，月入四五千元。“现在日子稳当了，心里踏实。”
渔民上岸，鱼跃人欢。西洞庭湖保护区统计，禁捕退捕以来鱼类资源得到恢复，数量和密度成倍增长。现有鱼类达到10目21科113种，曾经鲜有踪影的一级保护鱼类中华鲟、二级保护鱼类胭脂鱼等，如今不时有被发现的报告。
还湖于民
陈亚美：一些人从湖里出来，更多人来到湖边
下午三时，汉寿县洋淘湖镇劳保站站长陈亚美站在渔民新村广场上，背后是灰瓦白墙的楼房。“我从小在青山湖长大，几岁就听父辈讲，渔民生活在湖中央，以船为家。”外公是渔民，父亲在水田开拖拉机，她小时候看到的是：人们为了生存围湖造田和养殖，湖边到处是白色垃圾。
“人在湖里讨生活，环保意识也不强，垃圾随手就往水里扔。”游巡塘社区党支部书记朱立明说，“那时还有迷魂阵、围网，投肥严重，环境越来越差，人在湖里的生活也越来越难。”
2019年，一切开始改变。青山湖公区、水产公区、畜牧公区、蒋家嘴公区，四个村共计一万多亩的垸子还湖。其中130户302名退捕渔民住进了新建的渔民新村。
“刚开始大家很担心。”陈亚美坦言，“但后来发现，从湖里出来，路反而越走越宽。”
社区修建了渔民创业广场、彩虹堤。夏夜，三十多个创业摊位摆出来，奶茶店、擂茶店开张，小吃摊、玩具摊纷纷支起。
“老渔民超市”的老板朱美初，1969年生，2019年上岸那年开了这家店。“他请我帮忙取名，我说就叫‘老渔民超市’，以后游客来了也有个说法。”陈亚美笑着说。
社区还建立了定点帮扶站，对有劳动能力和就业意愿的渔民提供“311”就业帮扶：三次职业介绍、一次职业指导、一次职业培训。月嫂班、电工班、烘焙班、水产养殖班轮番开课。
去年，渔民新村基础设施全面改造：墙立面翻新、道路拓宽、美化亮化、沟渠疏通、电网改造。朱立明介绍，湖边种上黄栀子，哑河里放养花白鲢，白色垃圾少了，湖面波光粼粼，来这里休闲、观鸟的人越来越多……
傍晚，西洞庭湖畔烟火气渐浓。
刘鹏收拾好设备下班，手机里存着当天拍到的须浮鸥照片。
曾献宏跑完当天最后一笔订单，停好车，缓步走到湖堤下歇气。
陈亚美走出渔民新村，看见孩子们正在彩虹堤上放风筝。
夕阳西下，白鹭掠过湖面，没入芦苇荡。大湖不语，却已接纳所有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