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晚报全媒体记者 谭琳静
他叫刘年,一个骑摩托车骑了三十万公里的诗人。
他叫刘云帆,一个两岁半还不会喊“妈”的画家。
他俩是父子。
父亲写诗,写人间的痛与悲怆;儿子画画,画生命的鲜艳与自由。
父亲用诗歌寻找人间的药;儿子用画笔找寻世间的光。
今年上半年,湖南美术馆为父子俩举办了一场跨度数月的诗画展“摩托车与萤火虫花”。刘年为这个展览写序:“暴雨拦不住的/交警拦不住的/腾格里沙漠拦不住的/两千五百公里的昆仑山脉拦不住的摩托车被几枝萤火虫花/拦停了。”
他说:“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刘云帆是那个问题,我是那个答案。但现在,我觉得我是那个问题,刘云帆是我的那个答案。”
不会说话的儿子
刘云帆两岁半的时候,还不会说话。
医生说,这是大脑语言中枢发育迟缓。没有特效药,没有手术方案,唯一的办法是父母日复一日地训练。
在儿子小时候,刘年放弃了工作,专心在家教他说话。吹气球、吹口琴、练习嘴唇与舌头的配合——每一个音节都是一场战斗。
儿子五岁那年,一首李白的《独坐敬亭山》,刘年教了刘云帆一百三十六遍。
依然读不出来。
“我假装上厕所,走到走廊上就泪流满面了。”刘年至今记得那一刻的绝望。
但更大的绝望在后面。
上学时,同学欺负他;走在路上,邻居指指点点。孤独是刘云帆的“必修课”,没有人愿意和他做朋友。
成年后,他做过服务员、园丁、装修工,爬过脚手架,但在工地上一天踩到了三颗钉子。他又去考保安证,在等上岗通知的间隙,鼓起勇气向喜欢的女孩表白。
女孩骂他:“癫子、愚宝儿、神经病。”
他被赶了出来。
那一晚,他没有哭。刘年说:“他看不出别人的嫌弃。”
父亲看在眼里,替儿子哭。
2009年,处在人生最低谷的刘年,写了一首诗《写给儿子刘云帆》,他说,其实那是一封遗书。诗中他设想自己死后,儿子来上坟的场景:
“碑上,刻个墓志铭,刻什么呢,我想一想,就刻个痛字吧。这一生,我一直忍着没有说出来。”
这是刘年作为父亲,最无力的一刻。
骑摩托车的父亲
刘年是湘西永顺县文化馆馆员,也是张家界学院驻校诗人。他租住在60平方米的教师宿舍里,窗后有条溪,叫无事溪。在湘西,有一个“传说”,说不管犯了啥事,只要有本事蹚过了无事溪,翻过了无事山,任何事都会一笔勾销。
刘年很喜欢这条无事溪,就像他喜欢骑摩托车。
他骑行了三十万公里,骑坏过九辆摩托车。一个人去过昆仑山,看过黄河,行走在荒漠,无数次去过大西北。在繁花的尽头看见过沙漠,在凋零中发现过生命的壮美。
在他最新的诗集《一生事,一捧雪》中,他说:“构成人这一生的,不是生和死,而是等和找。”
每个人都似乎有自己的无事溪要过。
“我们在命运的旅途中挣扎,下一弯是集市、码头、客栈,还是丛林、沼泽、风雪,或者一望无际的黄沙,谁也不知道……”他给自己打气,“不要怕,至少,还有一条路,默默地跟着你。”
摩托车,让他有方向感。
在路上,他写下了7部作品集。因此,也有人称他是中国“最具骑士精神”的“行吟诗人”。
在做职业诗人之前,刘年是一个水泥厂的维修工。手上沾满机油,身上沾满灰尘,走在街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辞了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找到工作。
靠着拼命写诗,他把自己从底层的泥沼里打捞了出来。别人打麻将,看球赛,他半夜起床,拿出纸笔写诗。
“我想把一生写成一首长诗/一天加一句/一月加一节。我想像昆仑山一样,保留自己的荒凉、乱石和雪。”
他的诗有泥土的味道,有荒漠的痕迹,有一个人在最卑微的处境里、依然骑行到昆仑山上仰望星空的倔强。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成了《诗刊》的编辑。
2014年,他在网上发现了一个叫余秀华的人。他花了两天时间,在博客上翻完了她近两千首诗。
他说,她的诗“像把杀人犯放在一群大家闺秀里一样醒目”——别人都穿戴整齐、涂脂抹粉,只有她烟熏火燎、泥沙俱下,字与字之间还有明显的血污。
他在《诗刊》上把她推了出来,只因为她的诗里,那扑面而来的生命感。
在稿子刊发的时候,他作为责编,在创作谈里帮她写了一句话:“诗歌是我的拐杖,我杵着它,走在这摇摇晃晃的人间。”还帮她策划诗歌朗诵会,帮助一个底层的女性,用诗歌的方式喊出生命中最直白最有力量的声音。
“我自己淋过雨,一定是要借伞给别人的。”他说。对他而言,诗歌就是人间的药。
但他没想到,其实最后真正能治好他的,不是诗歌,而是他那曾被视为“问题”的儿子。
当他拿起画笔
2022年,一个偶然的机会,画家刘徽看到了刘云帆的随手涂鸦。
“你有天赋。”
就是这句话,改变了这个小小的家庭。
刘云帆拿起了画笔。他没有学过画画,不懂任何技法。他画画的方式很奇怪:不用调色盘,不打草稿,先画局部,再拼成整体。
但画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震惊。
他画的不是“像不像”的东西,而是他内心看到的世界。他用最鲜艳的颜色——大红、明黄、亮蓝、翠绿——涂抹出奇异的形状:像花又不是花,像星空又不是星空,像眼泪又像火焰。
他把那些无法用语言说出来的东西,全部泼洒在了画布上。
刘云帆的画里,出现了一种现实中不存在的花,而且在他各种色彩的画里,它总是反复出现,有藤蔓,像星星,会发光。
“这是什么花?”很多人问他。
“萤火虫花。”
“哪里有萤火虫花?”
“有。”
“他说应该有就有,没有也有了。”父亲说。
父亲看着那些画,心里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在儿子那些色彩奔放的画作里,看到了一种自己写诗时拼命追求却常常够不着的东西:那是一种不经过任何修饰的、纯粹的、不管不顾的蓬勃的生命力。
他开始在半夜醒来,走在挂满了画作的60平方米的家里,盯着儿子那些画,发呆。
在诗歌《画画的刘云帆》中,刘年写道:“ 我在繁华中看见废墟/他在阴暗中看到鲜艳。”
那个曾经让他绝望的儿子,那个不会说话、被世界嫌弃的儿子,正在用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治愈着他。
“我总在提出人生的种种问题——生啊,死啊,意义啊。我的荒凉再下去可能就是虚无,但我看到他的画,看到他的鲜艳、色彩,看到他对人世的信心、热爱,他又给了我信心。”
父与子的光
世间还有什么样的幸福,比得上父与子在彼此的生命中相互照亮、点燃,彼此懂得?
父亲的生命感,来自“痛”。
他写泥水、写荒原、写摩托车在无人区的孤独、写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愧疚。他的诗里有风沙的味道,有刀刃的锋利,有一个人在黑暗中行走却拒绝倒下的倔强。
他曾是水泥厂维修工,所以他前期写的诗,每一行都像是从水泥里长出来的。
儿子不一样。
儿子的生命感,来自“光”。
他的画作里似乎天生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对命运的控诉。只有鲜艳的颜色,自由奔放的形状,和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所看到的美好。
他画《萤火虫花》系列,满画布都是灿烂的星光。
他画《大西北》系列,苍茫大地之上覆盖的是一层干干净净的雪。
父亲从最早的孤独摩旅,到带着他一起骑摩托车旅行,他把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全部倒了出来。
刘年说,儿子的头脑里没有栅栏。
有评论家说“刘云帆为程式化的艺术培养系统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但在刘云帆看来,他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喜欢画画,不停地画,因此,他的作品堆满了家里所有的地方。
“自卑的我们,失去爱情的我们,胆小的我们,在路上奔波的我们,不要怕,诗歌和绘画,都是人间的药。”父亲替他写了这句诗。
但刘云帆自己用画笔说出来的,是另一句话:
生命如同那萤火虫花,积蓄着力量,期待绽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