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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

      冯静妮

      全村人都在等一个人回来。这件事没人说破,只是每年入夏以前,都会有人去给满伯家那棵香樟灌一次药。

      五月的日头把田埂晒得发白。村支书走在最前头,裤脚卷到膝头,沾着刚下田带的泥浆子。路边摘金银花的张四娭毑喊住他:“今年白蚁凶呢,莫啃坏了满伯家的墙脚。”

      “放心,树蔸下都喷透了。”支书揩了把额上的汗,抬头往坡上望。

      那棵两抱粗的香樟稳稳立在土坯房前。枝杈铺开来,像一把撑旧了的伞。风过处,满树叶子哗哗地响。

      满伯和满娭毑走了快二十年。他们的儿子军军,丢了四十一年。

      那年“双抢”,日头把田里的水晒得烫脚。清早下了田,到正午回家,灶上蒸着茄子干豆角。两口子扒了两碗饭又往外走。满娭毑把碗筷收进锅里,盖好盖子,回头摸了摸趴在八仙桌上打瞌睡的军军:“在屋里好好睡,醒了写字,夜边回来给你焖土豆汽饭。”

      下午的田里,打稻机嗡嗡地响。满伯踩得满身汗,满娭毑在后面递禾束子。箩筐满了,满伯就挑到晒谷坪去倒,回来接着踩。日头偏西的时候,田里的稻子割完了。他们收拾好家伙,挑着最后一担谷子往家走。

      推开堂屋的门,八仙桌上,算术本还摊着。铅笔滚在门槛边。

      满伯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旱烟。满娭毑没有哭,只是把军军那件汗衫叠了又拆,拆了又叠。

      后来她就不怎么说话了。每年春天出了太阳,她就把军军的旧衣裳从箱底翻出来,挂在屋场树下的竹竿上。洗得发白的褂子、短裤、那件印着小老虎的小汗衫——旁边再挂几件新做的,袖子做得长出一截。

      有人路过问她,她就笑笑:“留着呢。他回来要穿的。”

      没有人忍心告诉她,派出所的人来过几回,走的时候都摇头。

      树干上留着军军七岁那年用小刀刻下的名字,歪歪扭扭一个“军”字,已经被树皮裹进去半边。

      满伯每年清明都要到那棵树下坐一上午,不说话。满娭毑走的前一天,撑着身子挪到树底下。枯瘦的手摸着粗糙的树皮,声音轻得像风吹叶子:“香樟啊,你好好长,替我等着军伢子。”

      第二天她就走了。

      土坯房从此空了。屋场树却一年比一年茂密。

      每年入夏,还是有人来这棵树底下除草,扒开树根周围的土寻白蚁洞。起先是几个和满伯同辈的老人,后来年轻人也跟着来。再后来村集体专门买了药,每年五月固定安排人来灌。墙脚的裂缝有人补,门框上褪色的对子,总有人顺手换副新的。

      去年有个年轻人蹲在树根边问支书:“这房子都空了二十多年了,还费这个劲做什么?”

      支书正扒着土寻白蚁,头也没抬:“万一哪天军伢子回来了呢?总不能让他一推门,树被虫蛀空了。”

      风穿过香樟的枝叶,沙沙地响。

      前阵子有消息传过来。隔壁县有个寻亲的中年人,年纪也对得上,左手腕有颗痣,特征里写着“家门口有棵大香樟树”。

      消息传开那天,半个村的人都聚到了屋场树底下。几个上了年岁的婆婆攥着衣角擦眼睛:“你看,我们守了这么多年……”

      后来核实下来,不是。

      大家没说什么。婆婆们拎着刚蒸的艾叶粑粑往回走,走之前把树底下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一个婆婆回头望了一眼:“没事,再等嘛。都四十一年了,不差这几天。”

      夕阳落在香樟树的顶梢,叶片染得金红。风一吹,树影晃在土坯房的墙上,一晃,一晃。

      那年“双抢”跑出家门的伢崽,如果还活着,该快五十了。

      那扇门,从来没闩过。

      总有那么一天的。

      会有个鬓角花白的中年人,沿着晒得发烫的田埂走上来。他会在屋场这棵香樟树下愣一会儿,抬头看见树干上那个被树皮裹住半边的“军”字。

      他会伸出手,慢慢摸上去。

      然后他抬起手,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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