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文
每天坐在办公室,一抬眼就能瞅见山坡上那几株梧桐。层层叠叠的绿铺满了坡面,梧桐树就在这片绿色里。山坡就在教学楼旁边,走过去也就几分钟。但我却一次也没去过。十年来,每天就是这样相对而视,默默相伴。
听说学校从市内搬到近郊,起初大家是不喜欢的。离家远了,来回要奔波,不喜欢也是情有可原。等到新学校建成,周围楼房又起来了,还不断往外围延伸,学校便又在中心了。但楼房一多,又感觉沉闷。幸好学校一旁有块山地,是准备依山傍水建公园的,所以一直留着那片青绿的山坡。这样,我才有了和梧桐树日日相伴的缘分。
天气晴好,有阳光洒下来,梧桐树就被柔和的光晕给裹住了。于是,我总能看到些细微的景致:交错的枝叶里,细碎的光斑漏到深绿的茅草上。风一吹,就在草叶里蹦迪似的,跳来跳去。也有些是贴在叶面上的,或者顺着叶尖滑落,掉进泥土里。树下长着几丛芦苇,修长的叶片刚有了点浅黄。原本是素淡的颜色,让阳光一照,居然就鲜亮起来。
晴了好多天,梧桐也有点没精神了。它们的叶片微微向内卷,绿色也淡了几分。还有几片叶子悄悄变黄了,藏在浓密的枝叶间,若隐若现,反倒多了些意趣。从我的窗口看过去,那点点黄融入大片的绿里,是点缀也是我猜想,那最先变黄的几片,应该是知晓时节变化的信使吧?它们偷偷把秘密藏在叶子里,不声张也不着急,等着时光慢慢过去。
下雨也是常有的事。雨丝是从山那头飘过来的,像张薄网把整面山坡都罩住了。雨打在梧桐叶上,声音清脆又响亮。这些声音格外不同,不像落在屋顶和水泥地面上的。我坐在桌前,不用抬头,那种独有的、细密的嘀嗒声就钻进耳朵里。听久了就能分辨出来:雨珠先落在外层的阔叶上,再顺着叶脉往下流,滴落到下层枝丫。这么层层传递,雨声便有了层次感,一点不吵闹,倒像首没谱子的慢板乐章。
我在累了时,总是想要歇会儿。这时候,我习惯先看一眼梧桐,然后起身去书柜挑一本书,窝在窗前的椅子上读几行。就这样看看文字,也看看梧桐。有时候,我突然感觉梧桐树上的光光点点都成了文字。而有的时候,书页又模模糊糊地有梧桐叶的影子。每每翻动书页,沙沙作响时,人就有点犯迷糊,都分不清是在读纸上的文字,还是在读山坡上这几棵梧桐。
偶尔我会去拿些平时舍不得泡的茶叶,像黄金茶或者西湖龙井,慢慢沏好后端回窗边。我喜欢一边盯着梧桐树,一边细细闻着茶香。丝丝缕缕的香味在鼻尖萦绕,若有若无的水雾飘落在睫毛上,竟有了几分飘飘然的感觉。隔着袅袅热气看过去,梧桐叶的绿意柔和了不少,不像平日里那么稠密。手心捧着温热的茶杯,眼前是安然生长的草木,那些纷繁冗杂的琐事好像都跑到老远的地方去了。
要是下雨就不一样了,我会眯着眼,想象着雨水顺着每一片树叶的经脉流淌,再渗透到梧桐树的枝枝丫丫。想象着那些渴坏了的叶片在雨水滋润下慢慢恢复生机,重新变得鲜活——梧桐的阔叶就好像是为雨长的,不管雨大还是雨小,雨滴击打,水珠流淌的声音都变成了无数美妙的韵律,一点点落进生命的湖泽里。
等太阳再出来,叶片就发亮了,颜色也饱满起来。可能是雨水给了它们新的活力,稍微有点风,它们就不停地舞动。节奏的快慢高低倒也流畅,就是动作有点笨拙,完全没有少女的灵动轻盈。我于是抿嘴而笑。
暑假正值培训高峰,事多而杂时,难免心生烦躁。还好有这几棵梧桐在。状态不好的时候,对着它坐上一会儿,心绪就慢慢沉静下来。等快到傍晚时,阳光也柔和了,不再那么刺眼,变成了温润的橙色,斜斜铺在树冠上。蝉鸣渐渐低了,风声也柔缓下来,连整个人都跟着柔软了。
《诗经》说:“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古人觉得梧桐引凤是高洁安宁的象征,所以喜欢在庭院里种梧桐。不过古时的梧桐大多在庭院深处,伴着书卷和灯火。我这几株,却是长在野外的山坡上。山坡有山坡的好,野外梧桐活得坦荡又肆意。它们就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坡地。
早年读诗词,总觉得梧桐天生就带着点忧愁。李清照写梧桐细雨,写黄昏里的嘀嗒声,凄清惆怅扑面而来。我曾一遍遍读这些句子,心里就认定梧桐总是和离愁、孤寂牵扯在一起。直到每天守着窗外这几棵梧桐,才慢慢品出不一样的味道——它不光有悲秋的萧瑟,夏秋时节的梧桐,是担当也是庇护。万千绿叶舒展,就把灼热的暑气都给挡住了。它给坡上的草木遮阴,也给我这个在窗边伏案的人留了一片能让目光停靠的清净地。
秋意一点点深了,这些叶子迟早会泛黄、飘落。过不了几天,秋风扫过山坡,大片的桐叶会慢慢从枝丫上脱离,静悄悄地铺在泥土上。别人看到落叶,难免会感到伤感,其实啊,落叶哪能算凋零呢,这是归还,叶片落到泥土里,慢慢变成养分,再回馈给扎根的树。等来年春天,树又会抽出新芽。四季轮回就是这样,有盛开的时候,自然也有告别的日子。
和这几棵梧桐相遇,也只是彼此生命中的一段短暂时光。无数个伏案的晨昏,不管是焦虑、疲惫,还是平静和欢喜,都有它陪着。这种相伴不需要说话,也不用约定,只要我一抬头,它便肯定在那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