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
大约过了半小时,天色明亮,山坡和田地鲜绿晃眼。这场雨来得随意,老天似乎知道我们专为避暑而来。
这户人家藏在雪峰山东麓的虎形山瑶族乡,海拔1400余米。清早我们从湘江之滨出发,七拐八绕到达这儿已是午餐饭点。
男女主人原来都在广东打工,后来为照顾年幼的孩子,女主人返回山沟沟了。六年前,在山谷里盖了幢三层小洋楼,谈不上豪华气派,但精致干净。这两年跟上潮流,腾出六间房办民宿,女主人自然是“CEO”,主抓管理和营销,日常打理就落到才到花甲之年的父母肩上。
接了个“大团”,全家上阵,火力全开,女主人还把住隔壁的中年婶子请来当主厨。很快我就发现,除了女主人,父母和婶子分工明确,母亲当“事务长”,负责开列伙食单子、采购食材,父亲当“火头军”和“驾驶员”,负责烧火、骑摩托载着老婆到菜市场买菜,婶子当“厨师长”,当然,既分工又合作,比方说餐后卫生就是三人齐上阵。
主人家鸡鸭喂得好,惹人垂涎,我们自然要买来改善伙食。好食材难得,几个家庭“主男”齐聚厨房,巴掌大的厨房连同过道塞满了人。开了多年饭店的吴总率先露一手,先炒鸡,后煮鱼。就着老母鸡肚子里的油,均匀切块,煎炸出油,倒入鸡肉,连声叮嘱62岁的“火头军”加大火力,于是,他笑呵呵地又塞入几根干木柴,用火钳在灶膛里扒拉几下,关上铁皮火炉门,我仿佛看到空气直往火炉门下面的进气门里涌。“事务长”和“厨师长”立在一旁,瞪圆眼睛,堆满笑容,盯着热气腾腾的铁锅,还有吴总手里的勺子。倒入少许白酒、加入一小碗生姜片,继续翻炒。鸡肉呈焦黄色,香味飘满厨房,吴总倒入山泉水——屋后经净化的雪峰山水,放入当地产的切成片的新鲜天麻。水开,准备装入高压锅,一旁的“厨师长”连连插话——“还没放盐,还没放盐呀!”吴总微微一笑:“等高压锅压好出锅时再放盐,盐放早了味道不鲜哩”,“厨师长”恍然大悟,忙笑着颔首。
圆弧形的灶台,两口铁锅分列烟囱两侧,吴总在左边铁锅煎鱼煮鱼,“厨师长”在右边锅子准备炒红薯尖。锅底已烧得灼热,看到她拿出植物油准备倒入,我们几乎异口同声喊:“炒青菜要用猪油!”吓得“厨师长”赶忙缩手,脸颊泛起红晕,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露出羞涩,一旁的“事务长”连忙出手帮衬,从橱柜里捧出猪油缸子,热油香喷喷的,就要冒出烟来,吴总急忙招呼放大蒜子,青菜下锅,还嘱咐炒菜时不能等到油锅冒烟才下锅。“火头军”只是面带微笑,不插话不搭腔,坐在小凳子上,靠着一堆码放整齐的柴火,忠于职守开小铁门、添柴、关小铁门,清理进气口。天性幽默的谭兄看出了端倪,连珠炮式调侃:“你家一看就是老婆当家,平时你听老婆的话啵?”说得他笑过之后,握紧火钳,悄悄低下头,忙着摆弄灶膛柴火。
好一阵忙活,招呼团友们吃饭,男士一桌,女士一桌,中间留出约莫六七十厘米的过道。鸡肉香、鱼肉香、蒸腊肉香、蒸猪血丸子香、清炒小菜香,当然还有杯中之物的香,混在一块,屋后的鸭子好像也陶醉了,“嘎嘎嘎”叫个不停。好客的陈兄、骆兄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把“火头军”从厨房拉过来。一番推脱、客气,他勉强坐下,半天还显出受宠若惊。最会来事的孔兄,赶忙倒满一杯,敬到“火头军”手上。一腔热情似火,一番推杯换盏,一片插科打诨,“火头军”脸颊红霞飘荡。
第六天吃过早餐,我们收拾好行囊,和一家人互道再见。云层缝隙,洒下东一块西一片不完整的阳光,山道弯弯,丛林灌木裹着路,密密麻麻的玉米叶和粽粑叶,凝着一层雨露,不甚光亮,似乎含着离愁与不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