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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靖港

      佘利娥

      还在靖港古镇入口,就听隆隆鼓声,声音从芦江水上飘过来,在黑沉沉的水面溜来溜去,隔着芦江边的柳树枝,穿出去。走在靖港古镇街头,那声音又仿佛是从水底冒出来的。沿江边走,一直走到亮处,鼓点声更密了。

      脚踩街上的麻石板,感觉石板在微微颤动。在古镇入口处大厅,寻到了声源。鼓声是从大厅西南面的屋角传来的。那屋里,光线幽暗,墙角边亮一盏柔灯,昏黄的光晕,刚好照见两排大鼓,两排鼓摆在屋子中间,鼓旁边站着几位女鼓手,腰系缎带,汗珠从额上浸出,顺着脸颊往下一滴一滴。她们抡着鼓槌用力敲,鼓皮凹陷,又回弹,回弹又凹陷,满屋子里的空气都在抖动。江边那面粉色的玫瑰花墙,被震得一闪一闪,藤叶摇起来。

      鼓声震飞了芦江夜鸟,它们从叶丛里飞出来,翅膀擦过水面,掠过芦江,扑棱棱飞进深远的夜色里。

      我循鸟影,走出大厅。芦江边的花廊在眼前,廊顶爬满藤萝,一串串灯从藤叶间垂下。灯罩做成瓜果形状,粉白,一路挂过去,灯光银白,暖黄。廊边树上也挂着灯,每根枝丫里藏着几盏小灯,光从叶子背后透出来,把树叶照得透亮,连叶脉都看得清清楚楚。风过时,满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人的脚踩在地面,光斑顺着鞋面爬来爬去。

      脚踏夜色,在古街上行走。第一次感受到靖港街道温润的夜光,人来人往,没有喧嚣,却有的是一种静谧,靖港街头灯光,把夜衬托出它特有的宁静。

      早些年间,芦江水运兴旺,船夫夜里行船,岸上点起灯笼引路,久而久之,靖港街点灯成了习俗。如今,旧码头沉入了旧时光,点灯的习惯却留了下来。每年入秋,镇子上的人就把花灯挂出来,挂满沿江的树,挂满廊子,成了一道特别的“芦江秋夜”景致。灯做成各种样式,挂在树上,把树枝照得明亮通透,挂在别处,也照亮一方地和一方人。老辈人说,以前,灯里点的蜡烛,灯罩是纸糊的,风吹得灯笼摇摇摆摆,灯罩里面的火苗舔到了纸罩,烧着了,巡夜的人,提着水桶来回走,看见着火的灯,泼水灭火。现在换了电灯,也做成蜡烛模样,通电照明,省事。

      江面泊了几条木船,船尾的马灯也是电的,光晕在水里随波化开,船身随水波轻轻晃悠。江边一排柳树,柳条垂进水里,柳枝头蘸着芦江水,微风吹拂,它们在水面画着一圈一圈波纹。在柳树旁的石围栏边下,宽敞的坪地那边,打铁花的声音,盖住了夜晚的寂静。每打一轮,都有一个美好的寓意,第十轮打出的铁花,寓意“十全十美”。

      夜靖港,灯光是主角。水里灯影,揉皱又展平,展平又揉皱。穿过石拱桥,桥洞下挂着几盏大灯笼,灯面画着墨兰,灯笼映照水里,水面浮起一朵朵亮堂堂的花,水流极缓,那几朵灯花,长了又短,短了又长,不肯散去。

      花廊的灯光,弯弯曲曲,伸进了镇子的深处,把岸边的老树、黑瓦屋顶、那段半塌院墙、省委旧址,还有皮影馆……都勾出轮廓。石板上,白天晒着几簸箕红辣椒,红辣椒剪成三角形,阳光把它们晒成卷,一卷卷小筒,铺满竹簸箕。空气中飘散热油、香料和毛毛鱼稚嫩的香味,巷子口卖姜糖的吆喝声,都收进夜幕里,灯和水声依旧亮开。街边人家窗户漏出唱戏声,一阵一阵的。偶有几辆自行车,从巷子深处穿出来,车铃叮铃响几下,钻进昏沉的夜色。靖港的老街窄,两边屋檐伸出来,街心中间就只留一条透光的缝,夜灯光一照,麻石板的路面泛着幽光。踏在街石上,听见自己的脚步发出铿锵声,铺满了巷子。打铁花停了,庐江恢复沉沉的静。江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揉一点桂花的香甜,把靖港街腌成了喷香的桂花味。花廊的灯照着石凳,照着石板上的影子,斜斜地铺在石面上,头在脚下伸进夜色的暗里。

      从东南面飞来一只夜鸟,倏地落在花墙边一枝伸出来的藤蔓上,鸟儿歪头看我一眼,黑色眼珠,仿佛映着两盏小灯。我轻挪脚步,还是惊动了它,它振翅起飞,钻进了密实的花影。花廊的光,从我身后照过来,影子随着步子,走到木廊的尽头,光越来越暗,影子散开,融入芦江深处的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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