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缶工:外公的旧时光

  约莫是两三岁的光景,母亲带我回娘家。饭前外公用搪瓷脸盆打来清水,给我洗手和脸。他微笑着看着我,说,把眼睛闭上,头低下,然后双手掬水打湿我的小脸颊。我害怕被水呛,头不断扭着,他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勺,一边用毛巾轻轻擦拭我的脸,分外细致轻柔。

  外公天生好脾气,从不对旁人发火。母亲说,外公是低头做人,习惯隐忍,但心里有数,脊梁骨是直的。 他六岁过继到相隔十多里地的同姓本家,从小入学堂,读老书,成年后代父受过,历来与人为善,与世无争。外公一个“忍”字当头,但从不卑躬屈膝,脸上总带着笑。他说,人不晓得天晓得,让人不是怕人,怕人不是呆人。

  小时去外婆家,不论早晚,外公总要设法去弄点荤腥。山村偏僻,常买不到肉,就到河里去打鱼。一副用了几十年的老罾,他独自背到河边,总能罾到一碗鱼虾。我最喜欢陪着他去罾鱼,到拦河坝下,水流平缓之处,天色发青,朝霞尚未出来,一河水波澜不惊。一两寸长的游鱼儿,外公把罾一扯上来,里面总有活物蹦跳不已。他一手把罾收拢,一手抓住那些活物,回头对我说,周缸,接着!我赶紧将手中篾篓迎上,看那空间渐次被装满。等水面映着的天色变白,外公便唤我回家,将满载的篾篓交予外婆,水煮、油炸,分外鲜香。

  要么晚上去闹鱼。河边湿地有独立水域,白天用米糠等物打窝子诱鱼过来,待晚上将与河水相连的口子封住,浇上煮沸的茶枯饼,里面的鱼被药晕浮出水面,人们便随手可拾。总要在夏天入夜后,我提着桶子和外公外婆来到河边的草堤上,萤火虫在身前身后飞舞,兴许后面还有一只狗摇头晃脑跟着。露天用篾垫开好临时铺盖,我静静地躺在上面,看满天星斗,遐想联翩。旁边外公和我念叨他小时候读过的老书,我听不懂,起身看天上的银河倒映水面,满河晃荡,扑棱棱,有不知名的鸟从芦苇丛中惊起,竹席边虫鸣不已。而我从未等到捡鱼的时分,就已早早睡着,到醒来时,人已在家中床上,厨房里飘来阵阵鱼香。

  也有不顺的时候。一次,外公好不容易用上好的饭食把窝子打好,等晚上过去时发现河堤上已有人值守,说他早就下过料了。外公也不理论,只是说,可惜我外孙明天来了没鱼吃。那人不好意思,说明天捡了鱼送条最大的来。第二天,果真见到厨房中一条尺长的鲤鱼在水缸里养着。

  记得一回,母亲带我去外婆家送信,在路上碰到田中劳作的外公。家中当天只他一人,母亲怕麻烦不想逗留,他硬是牵着我的手回家,去找吃食。寻了半天,只觅到一罐蜂蜜,他给我泡了一碗,笑眯眯看我喝下。那天,外公和母亲说起,邻居将自家竹笋趁夜色全部踢倒,只为争那块地。连我小小年纪都愤愤不平,他却道,算了,反正笋子隔年还能长出来。

  到我十来岁时,外公和我说起他过去的琐事和地方上的逸闻,惊险刺激。想想,他既然如此博闻强识,又胆大,为何生活中处处小心隐忍?

  到最后两年,外公因头颅中有病灶,记忆力一时消退,性情大变,竟像个孩童,显出天真烂漫来。问他想要吃什么东西,也不像过去那样再三推辞,来者不拒。脸上生出婴儿肥,偶尔也发点小脾气。

  现在,外公走了,村人的评价总是“忠厚老实、舍得吃亏、不讨人嫌”。这就是外公想要的吗?无从得知。就像此刻,忆起许多过往,心情格外平静,我不知是在怀念外公,还是在怀念那段老时光。

【作者:周缶工】 【编辑:黄能】
关键词: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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