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向往惊蛰
■谢浮名
这个春天,像爽约的情侣,迟迟不肯到来。
时值惊蛰,她应该来了,她肯定来了。
或许,她就在门外。
《诗经》有云: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只挠头徘徊,当然不是办法,不如门外走走,兴许可以和她撞个满怀。
我沿着小径,登上了门口的小丘。小丘不大,只百十亩林地。林木倒是青翠,但都是旧年的陈叶,颜色苍老憔悴,没有光泽。树下,暗黑色的枯叶平铺,有几寸厚薄。
毫无疑问,这不是春天,更不是惊蛰时的春天。
我向往的惊蛰的春天,连天的闪电颤抖,伸缩,一道连着一道,从天南划到天北,耀眼生花,似乎要将云层撕成碎片;奔雷滚滚,一声接着一声,在半空中炸开来,把一切昏睡惊醒;然后哗啦哗啦,雨如瓢泼,瞬间溪流涨满,与岸齐平,呼啸奔流,遇到有落差的地方,飞珠溅玉,隆隆水响,与奔雷相应和。一会儿云开雨歇,碧空如洗,鲜嫩的太阳高悬中天,把温暖的光撒下来,天地瞬间亮堂,世间万物,全都在惺忪里苏醒。这时,一行大雁,在青天上写着“一”字、“人”字,斜斜地从天际飞过;各种不知名的鸟在青草地上跳跃着,鸣叫着。墙根下,匍匐了一冬的藤条,绽满了嫩黄的芽,一根根立起来,飕飕地窜上窗户,把醉人的春的气息送到鼻尖;放眼望去,花红柳绿,彩蝶翩跹。
全都是怒放的生命!
然而,那属于梦寐,和眼前的沉闷死寂无关。
这一座山丘,除了我,几乎见不到活物,没有游人,没有鸟唱虫鸣、蜂忙蝶舞,连蚊蚋都没有,风声都没有,空空荡荡,寂静无声,一切已经凝固,如同混沌未开时的洪荒世界。
这哪里是春天应有的样子?
我的眼前,晃动着六朝人物踏青的影子。
温柔的风里,一队一队的少男少女出现了,手携着手,歌连着歌,奔往郊外踏青去。这时,后面追上来一辆车,车上的少年丰神如玉,衣袂飘飘,扶轼站立,那双多情的大眼睛看青山,看绿水,看来来往往的女孩子。瞬间,所有的女性,从60岁的老妇到16岁的少女,都为他癫狂,把提篮里的果子纷纷往他的车上抛掷。
这个人,叫潘安,对,就是那个倾倒了千百年的花样美男子。
另有一个叫左思的名士也来了。
当年,文坛泰斗陆机面对洛阳的江山形胜,冲动难耐,冥思苦想,要写一篇关于洛阳的赋,听说左思也在写,讥嘲道:写吧写吧,写好了,我好拿来盖我家酒瓮。等到左思的《三都赋》放在他的案头,一读之下,他立马掷笔于地,叹道,天下竟然有这样的文章,所有的笔都该折断。
于是,洛阳为之纸贵。
这样一个大名士,也爱郊游,但和潘安境遇大不相同——“每一出,妇人必唾之满面,以其貌丑也。”
然而左思全不在意,他依旧嬉笑、行吟,把身心全托付给了春天,他人的赞美和笑骂,他全不在意。
这才是春天该有的样子,不仅催开桃花梨花杏花,也不遗忘催青了狗尾巴草。只有所有的生命都鲜活跳脱,才是春天的绝配。
而我,似乎已经被春天遗忘,被热闹的世界抛弃。那新鲜的季节、喧嚣的集市,闪烁的霓虹,步履匆匆的男男女女,都似乎在另一个天地。
转过一个山垭,鲜活的生命忽地跃进了我眼帘,我的心柔软了。
这是一弯清浅的水,比镜子还明亮。岸边,柳鞭上挂满了新芽,一颗颗探出嫩黄的头,跃跃欲试,报道着春来的消息。一溜儿蛋黄的小花,垂满了水边,和水中倒影互致问候。清澈的水面,有三两只野鸭在扑腾,时不时钻进水里,浮上来的时候,甩头、蹬腿、自在地嬉戏着细纹一般的波浪,顽皮可爱。
原来,春天虽然没来,但活泼的生命已经诞生。
无论怎样了无生趣的惊蛰,也能给你送达春天的消息。
说不定,晚上就有闪电奔雷,催下一帘春雨,到了明天,春天就踏踏实实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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