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书己见 | 老子为何不生气?
文 | 谢青松
当今时代,人们注重从古代经典中寻求心灵滋养和智慧启迪。刘绪义的新著《老子不生气——老子心态哲学十三讲》,以“心态哲学”为主线,将《道德经》五千言巧妙串联,发掘老子智慧,借此规劝世人“不生气”,进而“驾驭生命”,真可谓用心良苦。拜读此书,我感想颇多,择其要者记录如下:
首先需要追问的是,人为何会生气?在老子看来,答案很简单:因为不放松,因为看得太重,因为有“自我”。老子曾说,“明道若昧”,真正的智者,也就是明道之人,大智若愚,自然而然,平平常常,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也不必刻意凸显自己,故而看似暗昧。当一个人是放松的,也就意味着让自己是自然的,平凡的,那恰恰是“无为”的状态。正如树木是放松的,鸟儿是放松的,动物是放松的,儿童是放松的,那是一件极为寻常的事情。可见,大道是极其平凡的,放松是极其平凡的,它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它意味着很少的自我。然而,当一个人感觉到“自我”被冒犯了,“我的”被侵害了,那么,他就会变得紧张,于是会生气,也就有了痛苦。所以,生气是因不放松,是因看得太重,是因有“自我”。放松意味着较少的自我,它是一种很平常的状态,而生气意味着更多的自我,它可以让一个人变得很特别。可见,正是自我导致了紧张,导致了生气,进而导致了痛苦。当一个人保持无为,“守柔、守卑、守静、守拙”,他的自我就越少,也就越不容易陷入情绪当中,越不容易陷入烦恼当中;当一个人刻意而为,“自见、自是、自伐、自矜”,他的自我就越多,也就越容易被情绪所左右,越容易被痛苦所控制。
那么,老子本人是否生过气?由于缺乏相关的史料,我们无从得知。从《道德经》文本来看,“‘无为’是理解老子思想的核心钥匙”,但“无为”并非意味着不生气。刘绪义说“老子不生气”只是一个形象的比喻,他并未考证老子本人是否生过气。事实上,老子提倡“无为”的本质,是放下“做者”的身份。在生活当中,人们宣称自己做了这个,做了那个,实际上,他是“被做了这个”,“被做了那个”,但给了他一种“我做了这个”或“我做了那个”的错觉。“无为”意味着,当一个人了解到,事情是自动发生的,而没有一个做者,那么,他将随顺生命的流动,自发自为地应对人生当中的所有境况,而不会去抗拒它,更不会刻意去改变它。即便生气了,那是情绪自然的流显,它只是一个“发生”,并没有一个“做者”。生气固然并非明智之举,但不必加以掩饰,恰恰相反,就是要自然而然地表达自己的情绪。现代社会,由于一些人对“情商”的狭隘理解和盲目鼓吹,在某种意义上鼓励人们掩饰和压制自己的情绪,人们学会了假装不生气,“有的人终生戴着镣铐而不自知,有的人终生戴着假面而不自悟”。正因如此,抑郁症患者越来越多。老子的“无为”意味着,觉察到情绪的起起伏伏,而不去谴责它、对抗它、压制它,相反,接受那个生气本身,同时学会以恰当的方式去宣泄,最终,情绪会来,情绪也会走。真正的智者,面对情绪,保持无为,让它来,让它走,这就叫做“道法自然”。
事实上,如果老子真的不生气,也并非刻意而为,而是“心态修炼到了一种高端的境界”。老子强调,通过清除内心污垢,使自己的意识逐渐纯净,甚至清澈如镜,没有瑕疵,当私欲净化,妄念全消,意识将会复归于本来之纯净状态。《庄子·山木》中讲到一则故事:有一方舟在渡河,突然被一条空船撞上了,就算是心胸狭隘的人也不会发怒,何以如此?因为那是条空船,船上根本就没有人。这个故事告诉我们,通过长期的修养,一旦了悟到,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动发生的,根本就没有一个“做者”,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值得生气的,这就是庄子所说的“虚己以游世”。
在我的印象中,刘绪义既能够撰写曲高和寡的严谨学术文章,也能够撰写大众喜闻乐见的通俗读物。“老子不生气”这个选题,恰恰体现了他的这两大优势。尽管解读老子的著作一直层出不穷,可以说浩如烟海,但刘绪义的这部《老子不生气——老子心态哲学十三讲》显然是近年来老子研究成果当中视角新颖、构思别致的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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