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故乡的白菜
文 | 杨长春
父亲过世后,母亲还独自在老屋住了好些年。老屋在五盖山的山脚,虽石多土少,但土质肥,甚耐旱,宜种五谷。母亲那会还能种地,种的东西不光自给自足,且能卖点。她腌制的白辣椒、干豆角、酸萝卜,脆香可口,不用挑到市场去,就有上门的小贩收购一空。尽管如此,逢年过节,母亲总还会留足足够多的坛子菜,用薄膜袋子分类扎实,让我们带到城里去吃。
渐渐,母亲年迈。按她话说,做什么都缺力气,东西担不动了,连头也常常打转。医院检查是旋晕症。如此无奈,母亲才在城里安顿下来,老家从此便空虚了。
清明节,抑或在父亲生忌那天,母亲却定然催我们回去。一方面看看老屋有什么变化,还有什么可用的家什带来;另一方面祭奠父亲。我依稀记得去年回去的那天早晨,雨雾蒙蒙,阴沉潮湿。老家村庄小,十几间土砖瓦房散落在大路两旁。群山寂静,没有狗叫,或许早已没有养狗。升起炊烟的屋顶不过两三家,遇见的都是几个沧桑老人。
是日给父亲设祭完,天空仍飘着细雨。刚要给漆黑、皴裂、笨重的木门上锁的当口,蓦见三婶蹲在门前的大路上,她头戴花头帕,穿双半高沾泥的套鞋,身旁一担畚箕的白菜,她从畚箕里把一蔸蔸白菜往尼龙袋里装,口音压抑又兴奋:“看你回来啦,我赶忙到菜园里扯了些圆白菜,菜根还来不及劈哩,带城里去吃……”
三婶为人尖酸刻薄,我一向没有好感。况且母亲与她相处也有嫌隙,听母亲说有年三婶的牛偷吃了她的番薯地,一亩多全吃个精光,母亲只说了句她牛也看管不住,三婶听了还有怨气。想到三婶如此为人,我面无表情,支吾敷衍。
“嗬,嫌弃?看不起咱种的白菜……”低头弯腰的三婶似一团黑影,那张多皱的干巴脸先夸张地笑了笑,随即又沉下来。她发抖地继续从畚箕里往尼龙袋里装,那干瘪的手灵巧、迅捷。大约装得差不多了,她便站起身:“你老弟回来,我也给他两袋子。我种了好几亩,几好的白菜,烂了可惜嘞。”
我一想 ,决定带两蔸。但三婶非要我带上两袋不可,并说要挑到村口我停车的地方。见我不再推辞,三婶笑得比先前更夸张,说起来更带劲儿:“不要嫌多,几好吃,你母亲住城里就难得吃上这白菜啰……”
我被她这番热情感染着,塞钱给她。她脸沉得吓人,像受了污辱似的,挑起两尼龙袋子打飞脚走,嘴上咕哝咕哝地说:“开什么玩笑,就点白菜……”转身就上了那陡峭的山坳。
我原以为,这白菜是三婶给的,母亲定会生气。哪想到拿回家后母亲把白菜拿出来,嘴上不停地啧叹:“几好的白菜,生得圆又紧,一看就是老家长的。”菜上没有写字,我不知她如何判定。她似乎忘了跟三婶吵嘴的事,或许压根儿未放在心上。
当晚,母亲清炒了盘白菜。吃的时候还砸吧着嘴说:“真甜,不比街上买的那么硬,那么淡……”她比平常明显多吃了一碗饭。她把多数的白菜晒了,制作腌菜,放进坛子。并叮嘱我下次回老家,一定记得给三婶带点东西。
前不久,我回了一趟老家。老家依旧寂静,沿路只见一个人,那就是老单身汉九叔,他坐在低矮屋前的石头上,在懒日下,不断揉搓着小腿上被狗咬过的伤疤。他用断续、艰难地口吻道:“走啦,你三婶到她女儿家享福去啰……”
我心里一阵悲愁涌来。三婶走了,吃蔸故乡的白菜俨然成了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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