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年火房
文 | 黄颖格
晒干的柴整齐有序地堆砌在角落,用树沫点起星星花火,引燃摆放成三角架空式的树干,火,就此升起。
过年,舅舅家还保留着原始的烤火方式。一个不大不小的火房,四周墙壁被熏到泛黄,中间地面挖一个洞,安上一口像锅似的盆子,将火灰放置其中,柴火便在这灰上燃烧。以前每家每户都有这样的火房,随着楼房的建起,略显“脏乱”的火房便逐渐淘汰了,冬日里用上了不会熏黑墙壁的烤火炉或是炭火。“过年还是柴火烤起来才有这个味”,经历过几次翻修重建,火房成了舅舅家的特色。
大大小小的雨滴落在乡间小道上,映射出微微的路灯,伴着朦胧夜色,我们照常来到舅舅家烤火。屋内围坐了好些人,多是吃了晚饭就到此处,边取暖边交流所见所闻,“冬奥会的这些选手,你说一个个怎么这么优秀”“这年一过,车越来越多,路上都快堵得不行啦”“你们家这个肉都送了没有啊,还有几户”……都是附近的乡亲邻里,步行几分钟便可至此,舅妈会备上热茶和一些水果瓜子,一杯热茶下肚,再嘬几口小酒,还未等柴火的温度暖遍全身,面色便已红润。嗑着瓜子,听着瓜壳在齿间咯嘣的清脆声,夹杂在各种笑语中,再配上树枝随火花炸裂所发出的“滋滋”声,仿佛在上演一场音乐剧……
我爱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乡亲们叙说往事,如同那些奇闻趣事就发生在昨日。舅舅说,那时,一年四季是极难吃到肉的,喂猪是为了卖钱,养牛是为了耕地,一个鸡蛋都得是认真干活了才能尝到;家里孩子多,冬天的衣服都是补了三年又三年,隔壁家的叔叔贪玩,把鞋弄丢了,只能光脚踩在雪里,却也不知道什么是冻得疼;过年是最开心的日子,母亲会去扯一块新布做衣裳,客人来了还能偷吃到一块肉。谈着过去,舅舅望向窗外,眼神坚定且柔软,红色的柴火飘飘荡荡在眸中闪着光。弹指一挥间,匆匆几十年,当年那些调皮的孩子现在背也有些佝偻了,只是在回忆时,嘴角不经意的笑容,浮现出那段天真懵懂的时光。
火房里,陆陆续续将柴添满,火烧得旺盛,瓜壳燃起的烟袅袅向上飘绕在悬挂的腊肉上,熏得黑红发亮,一股浓香滋味回荡。邻里会将自家的肉放在舅舅家来炕,整整齐齐的房梁上挂满了四排腊肉。“这是你家的鱼和鸡,这是姥姥家的猪肉,这是那叔叔家的鱼”,舅舅拿着火钳边指边给我数着,教我辨别肉的熟度。烤得极好的肉,外层有烟灰的黑还有火熏的红,内里红白分明,底处有油溢出,凑近闻时,辣与腊混杂的鲜香扑鼻。一般大家会拿来腊肉挂上几天,平日里烤火时看看怎么样了,待熏成后又换一批,年年如此。此时喝到兴致,舅舅会用小刀削下一块腊猪肝分给大家,烘烤得坚硬的猪肝,在明火上过一道,擦擦外表的灰尘,木香已十分入味,咀嚼中还有油汁流出,滑过齿缝,在舌尖留下细腻独特的咸香,“再来一口小酒,才是真的美味至极啊!”
燃后的木柴会变成“火炽子”,也称为“木炭”,小孩子会趁大人不注意,用火钳夹住火炽子往肉上烤,肉里渗出的油又会将其点燃,直到肉被烤糊他们才肯罢休。每当被发现时,总少不了一顿责怪。除了捣乱,烤鸡蛋也是小孩子的乐趣。用厚厚的草纸包裹住鸡蛋,用水浸湿,放入火炽堆下,听到“嘣”的一声,就可以捞出,蛋壳裂开后会有一些烧糊的味道,在地上滚上几圈,哈着气一口一个,“多吃鸡蛋,考试可以拿双百分”,说说笑笑间,年就过了。
夜深,柴火越烧越旺,火光照在脸上,红彤彤笑在春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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