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泉之南麓山殊（典籍里的长沙）

 　　文 | 杨学成

　　大历四年（769年），杜甫再寓长沙时，获知即将会见好友长沙刺史韦之晋，兴奋之余难于言表，并作《岳麓山道林二寺行》诗，纪游抒怀，盛赞长沙山川风物、吏治民情。“玉泉之南麓山殊，道林林壑争盘纡。寺门高开洞庭野，殿脚插入赤沙湖。五月寒风冷佛骨，六时天乐朝香炉。地灵步步雪山草，僧宝人人沧海珠。塔劫宫墙壮丽敌，香厨松道清凉俱。莲花交响共命鸟，金榜双回三足乌。”

　　明代杨慎《升庵诗话》云：“长沙道林、岳麓二寺之胜，闻于天下，盖因杜工部之一诗也。”宋人祝穆在《方舆胜览》写到：“自湘西古渡登岸,夹径乔松,泉涧盘绕,诸峰叠秀,下瞰湘江，岳麓寺在山上,百余级乃至……”又云：“道林寺在岳麓山之下,距善化县八里。”

　　在玉泉寺以南地区，要数麓山寺最为卓异，道林寺景色最为幽深曲折。玉泉寺在湖北当阳玉泉山，隋时名僧智顗禅师在此创立法门，与栖霞、灵岩、天台并称天下丛林“四绝”。玉泉寺与岳麓山、道林寺相距甚远，杜甫以此比拟，衬托出二寺实为名刹，品味更上档次。

　　唐人刘长卿诗云：“山僧候谷口，石路拂莓苔。”诗中所言麓山殊特，林壑盘行，今仍可见。清人仇兆鳌注：“首叙两寺胜景。寺门应岳麓，野殿应道林，洞廷赤沙，遥相掩映也。”

　　其时，长沙天气逐渐炎热，但岳麓山仍然颇具寒意，寺中钟、罄、鼓、钹等梵乐本绝，僧俗信众在香炉前朝拜，远离外界的浮躁与喧嚣。诗人步行于这方宝地，到处长满了佛经所说的雪山香草，真如和合人人顿心性圆明，犹如沧海之珠。

　　多层寺塔浮屠之壮丽，可与宫墙媲美，寺院厨房的清凉，可与松间道路相比；池中莲花和共命鸟交相唱和，“金榜回乌，犹云日射黄金榜。”人们敬仰太阳，三足鸟也被作为祥瑞的象征来崇拜。

　　“方丈涉海费时节，悬圃寻河知有无。暮年且喜经行近，春日兼蒙暄暖扶。飘然斑白身奚适，傍此烟霞茅可诛。桃源人家易制度，橘洲田土仍膏腴。潭府邑中甚淳古，太守庭内不喧呼。”

　　今人湘籍学者陶先淮、陶剑《杜甫长沙诗笺注》：方丈二句，言神仙境界恍惚难寻。方丈：海上仙山，秦皇、汉武均派人前往求长生不老之药。悬圃：在昆仑山上，亦仙人所居，张骞曾往探黄河之源，未有结果（见《汉书·张骞》）。

　　杜甫庆幸自己暮年能来岳麓山，而且路程又很近，更何况春天里登山，还可仰仗蒸腾的暖气，助我调养病体。吾已白发飘然，此身何往？要是就在此地山水胜景旁，筑几间小茅屋安度晚年，与高僧为邻该有多好。

　　二寺所在地宛如桃花源境界，自然质朴又易于管理；值得羡慕的还有湘江橘子洲头，那片肥沃的田土。诗人又联想到长沙城里民风淳朴，潭州（长沙）刺史的衙门内外，没有喧哗叫喊声，社会秩序安定。

　　正如清人仇兆鳌注释的那样，杜甫此记其山川风俗之美。仙界远而难求，不若此地近而可即，其间构庐便易，田产肥饶，民淳事简，即此是方丈悬圃矣。

　　“昔遭衰世皆晦迹，今幸乐国养微躯。依止老宿亦未晚，富贵功名焉足图。久为野客寻幽惯，细学何颙免兴孤。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鸟山花吾友于。宋公放逐曾题壁，物色分留与老夫。”

　　杜甫游览二寺，顿觉精神醒悟。要借鉴古时候先哲的智慧，我系少陵野老微不足道，于今高兴来到长沙，就是现在去投靠老禅师也不算晚。其实，那些功名富贵并不值得贪图享受。诗人早知道永嘉太守谢灵运，好登临山水、探奇寻幽。同时，还晓得南朝宋齐周颙，应该研读他“清贫寡欲，终日长蔬，虽有妻子，独处山舍。”

　　这起伏重叠的山形，自然和我的生命息息相关，那些山鸟山花情同手足、相亲至爱。宋公放逐岭南过此曾赋诗题壁，未能写尽岳麓山的风光景物，留待老夫续咏新声。

　　清初以来，许多有识之士倡议在岳麓山建杜甫草堂，永驻诗魂。康熙时秦文超先诗以志喜，诗云：少陵游岳麓，丰采映湖湘。应有精灵聚，非徒风雅长。林泉真可托，花鸟亦难忘。梦寐吾将老，高吟到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