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南方家族扬起时代灰尘的大书

【独书己见】一部南方家族扬起时代灰尘的大书

            聂茂 王兵兵

   《天地扬尘》是潘峰出版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以其父潘一尘口述的家族历史为主要素材，讲述了“一个家族的百年漂泊与沉浮”。在这部小说中，潘峰追溯家族历史，记录家族变迁，反思家族命运，发掘家族精神。通过家族及其个体命运的浮沉与变化，反映出中华民族一个多世纪内的政治经济、思想文化、社会心理、风俗习惯等方面的现代嬗变。

   在小说《天地扬尘》中，潘峰以“史诗性”的艺术追求和“个人化”的叙述方式对一个家族的历史进行重新书写和想象，揭示出个体、家族与国家、民族之间的复杂联系。他对家族命运的思考体现在民族命运、个人选择与家族命运的关系上。

   20世纪上半叶中华民族面临着严重的内忧外患，政治救亡一次又一次压倒思想启蒙，成为时代主题。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不仅决定了民族命运与时代走向，还对小说中的沈氏家族造成了巨大影响。例如，随着抗战局势的急剧变化，小说中的沈家不得不在对纷飞战火的逃避中不断漂泊和迁徙。解放战争期间，由于长江水路停阻，一家人错失返回安徽老家的机会。此后因受诸多政治运动的影响，一家人的生活陷入窘迫状态。从沈氏家族的故事中可以看出，家族作为一种社会组织形式，不可能孤立地存在，它必然会受到民族兴衰和时代变革的深刻影响，家族生活方式、生存状态的变迁就是这种影响的具体表现。

   家族是由众多家庭成员组成，作为“部分”的个体其所做出的选择也会在关键时刻扭转甚至改变家族命运。在小说中，如果外公不是因为要参与“护法运动”，就不会带领怀孕的日本妻子回国，最后也不会造成外婆的人生悲剧和母亲的童年创伤。如果父亲不是选择了爱人和家庭，暂时放弃自己的情怀和梦想，而是与好友江兴等人一起奔赴延安，就不会遭受那么多战乱和土匪带来的痛苦。如果父亲没有选择在抗战时期担任新宁县的“伪县长”去救助灾民，他就不会在后来的诸多“政治运动”中饱经磨难。历史和生命都永远无法假设和重来，我们不能因为家族命运后来的艰难曲折而否定个人的自由选择。这是因为历史的发展具有偶然性和不确定性，个体自身也都有难以摆脱的局限性。

   潘峰在《天地扬尘》中不止于对家族历史的叙述和对家族命运的思考，还对家族精神进行了深刻阐发。在百余年的漂泊与迁徙、奋斗与挣扎的过程中，沈氏家族之所以能历经磨难而生生不息，与他们在处理个体与社会、家族与民族的关系时凝聚而成的家族精神密不可分。这些家族精神包括对理想的追寻、对生命的执著、对亲情的守护、对善良的坚守和对国家的热爱。

   潘峰在《天地扬尘》中还采取了民间叙事立场，注重对不同区域风土人情的细致描摹。在他的笔下，既有对雪峰山、沅江、教堂、寺庙、吊脚楼等自然与人文景观的描绘，也有对当时社会上三教九流如道士、老鸨、修女、土匪、“排古佬”、镖师的书写，还有对伏波庙、孝子索、龙舟赛的神话传说以及带有神秘色彩的悬棺、赶尸、放蛊等湘西特有风俗的叙述。种种这些都展现出了民间社会生活的真实面貌和底层人民的情感世界。潘峰在叙事时注重为小人物立传。这些小人物虽然身处社会底层，过着贫穷生活，但是都具有高尚的道德品质。任劳任怨的老蒋、刀子嘴豆腐心的秦家女人、充满生活智慧的苗族老婆婆、慷慨的肖寡妇……正是这些朴实、善良、仁义的小人物为“我”的家族历史书写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为家族的苦难生活带来了难以忘怀的温情。

    很显然，《天地扬尘》表现出的家族精神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继承与发展，并与勤劳勇敢、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息息相通。父亲沈畏三和母亲韩玉琴作为新一代的知识分子却仍然保持着传统士大夫那种“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精神追求。沈氏家族为人处世的方式深刻体现出儒家思想在处理人际关系上所倡导的“仁义礼智信”的道德准则。虽然身逢乱世，饱经风霜，他们却仍然保持着像屈原一样“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坚定信念，像杜甫一样“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博大胸襟，像陆游一样“位卑未敢忘忧国”的爱国情怀。正是这些鲜明的家族精神为沈氏家族打上了不可磨灭的精神烙印，使其获得了区别于其他家族的根本特征。

    潘峰的《天地扬尘》带有浓厚的文化寻根意味。在现代化与全球化的语境中，家族书写和家族情结体现出对本民族文化的强烈认同以及对本民族文化价值的充分肯定，在此基础上确认的民族身份和文化身份有利于增强文化自信，从而更好地继承和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这些也正是潘峰的《天地扬尘》带给我们的思考与启示。

《天地扬尘》/潘峰 著/湖南文艺出版社/2023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