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欣：在阳光下的靖港，做个碎月亮的梦

　　在阳光下的靖港，做个碎月亮的梦

　　文/ 肖欣

　　下车，阳光嘭的张开，折叠多年的某个想像，正被眼前的真实疾速充满。

　　我说的是靖港。此刻。

　　百闻终一见。乍见之初，我只恨初秋的日光怎么还那么灼热呛人，将古镇的新颜格外放大。就说桂花树，小镇口子上那棵。一眼就知道是老宅子里刚来的新媳妇，束手束脚，还未接起这里的地气长得妥贴舒服……

　　我对于古镇之古的想象，在街口就被它的簇新冲了个措手不及。麻石街、白墙青瓦、做旧的古铜色新漆、各家屋檐底下吊着的木框方灯……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新。忽有摇滚的乐声大大咧咧冲荡出来，寻声窥看，我被几根从屋顶吊下来的粗粗绳索，唬得半天才回过神来：原来是一间正在装修的酒吧。回头，倒见一只黄猫懒懒趴在街中央，眯着眼睛晒太阳，旁若无人。

　　看来靖港面子上新，可到底是古镇，阿猫阿狗们都似乎有背负累累传说的老江湖气味。也不知哪家的妇人将蓝印花的被子晒在美人靠上，那些蓝的白的花好像突然开在了半空中，一眨眼就会被风吹跑了去。穿过李旺顺家的香干子小作坊，有个老娭毑坐在临河的背廊上慢慢捡黄豆。叫“宏泰坊”的旧式青楼里，粉色的薄纱帐被半缕阳光照得像只透亮的蚕茧……

　　日子还在这里。阳光是他们的，哪怕一个看风景的外来者都觉得有股可恶的亮堂。一百年来它就这样照着这里，一百年后它还要照着这里。彼时此刻一切的新，可否能被光阴打磨成重重的旧色?阳光下又有多少这样的小镇，在繁华与暗哑中起落无常?重建后一片簇新的靖港，恐怕是不少古镇渴望的方向。只是一百年的光阴刻度，如何看得见它们命运的全程?唯阳光有足够的耐心照看一切。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亦没有苍老。

　　拐角处豁然而至的一湾水面，将阳光打得过亮的小镇蓦然调低了八度。水面点缀着江南水乡风味的小乌篷船，渺然令人想起当年这有着“小汉口”之称的锦绣繁华。由水而来那份伸手可触的本能亲切，滋润并舒展了缩成一团的历史风云与人间烟火。我得以看见靖港与水那份天生的血脉之源。

　　港的灵魂是可栖息而湾的水，但没有哪里的港口永远风平浪静——位居交通要道的港口常因战火留名青史。在某场残酷的两军决战之后，在靖港几欲投水自尽的曾国藩，将绝境变成了福地，终成一代名臣。因了这段山穷水尽柳暗花明的典故，今天的靖港，在新时势里有了更多引人观驻的资本。

　　其实眼前情景也早已不复当年。倚在桥头张望，却仿佛听得到当年河面摇橹的桨声，夜间水上戏台的锣鼓点子。不管再大的风浪，河港都是叫人活得有滋有味有自由的生活场。汪曾祺的水乡，沈从文的边城，哪一处不是要叫人弯下腰来，弯得很低很低地与水亲近?

　　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也许某一天，会和一个我爱的人悄悄来这里，等到月亮出来，摇一只船，摇到水中央去，用手里的桨，慢慢将那个月亮的影子捣碎……

　　(肖欣：三湘都市报知名记者，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总计24次获得中国新闻奖三等奖、湖南新闻奖一等奖等新闻奖项。湖南省第九届 “五个一工程奖”评委。出版了28万字的个人专著《悦读潇湘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