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建文
又闻不少人在感叹年味淡了……其实，年味并非凝固的标本，恰是扎根在时代土壤里的活水，它未曾消散，也未曾淡去，只是顺着岁月的流转，渐渐更新着流淌的模样。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年味，纵使形式不断向前迁徙，但那份埋在骨子里的团圆牵挂、辞旧期许和喜乐相伴，却始终如一，从未改变。
年味的新模样，最是映在拜年的方式里。老一辈的拜年，在城里是晨雾里踩着石板路的脚步，在乡村是晨光中走在田埂的身影。他们或肩背自家做的糍粑米酒，或手提集市买回的糖果糕点，随着一声“拜年啦”落下，屋里屋外便漾开此起彼伏的道贺声。彼时交通不便、音信难通，远在他乡的人便提笔写家书、寄贺卡，让思念与祝福随邮差的自行车轮抵达亲人手中。竹篮里的点心甜香扑鼻，瓷坛中的米酒醇厚绵长，笺纸上的字迹带着落笔时的温度，那是面对面的烟火人情，是笔墨也无法尽述的深情。
后来，现代通信工具如浪潮般涌来，拜年的方式也随时代悄然变迁。电话拜年让乡音跨越山海，一句问候便能将思念的褶皱抚平。短信风行的年月，方寸屏幕里的文字，即便带着批量发送的印记，也藏着最诚挚的祝愿。时至今日，微信视频的接通键轻轻一点，亲人的笑脸与熟悉的腔调便扑面而来，即使相隔万里，也仿若同坐一堂。剪一段家庭日常，配上过年的旋律，发一条拜年的短视频，镜头里的欢声笑语，比文字更鲜活，比电话更真切。从街巷村头的奔走，到居家线上的连接，拜年的载体几经变换，那份“祝你幸福”的心意，却从未褪色。
年味的浓情，也融在备年盼年的琐碎里。那旧日的腊月，家家户户都浸在忙碌的欢喜中。城里人踏着晨霜逛集市，称糖果、挑年画，讨价还价声里满是欣喜；乡村人家更热闹，杀年猪，熏腊肉，磨豆腐，打糍粑，男男女女心里揣着满满的奔头。孩子们的期盼，早早便挂在了脸上：盼一件粗布新衣，大年三十穿上身，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沾了半点尘土；盼几毛压岁钱，攥在手心暖乎乎的，压在枕头下，能甜甜蜜蜜开心一整晚；更盼年夜饭餐桌上的熏鱼腊肉、坛子里的米糕糖果，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吃食，是过年独有的滋味，是心底里最滚烫的盼头。
而如今，备年盼年的模样早已换新，便捷里揣着别样的欢喜。指尖划过手机屏幕，腊肉、糍粑等年货一键下单，隔日便送到家门口。乡村集市不再是采买的唯一去处，城里商超的线上配送，让新鲜干净的荤素食材能随点随到，省去了清洗处理的繁琐。春联、窗花也能网上量身定制，印上心仪的花纹，让传统年俗用品多了几分专属新意。孩子们的期待也换了光景，新衣早已不是稀罕物，衣柜里四季常新；压岁钱不再只是发红包，在微信里抢手气有着更多乐趣；米糕糖果的香甜，也早已被日常零食的百味覆盖。他们的欢喜，藏在和家人出游看风景的新奇里，躲在和长辈挤沙发玩电游的温馨里，落在拼完一整套乐高的满足里，那份纯粹的快乐，从未因形式的改变而消减。
年味的表达，更在守岁的变迁里悄悄生长，沉淀着不同时代的独特印记。昔日守岁没有电视，更无春晚，冬日寒夜，雪落无声，家家户户生起一盆炭火，火星噼啪作响，映红了一张张笑脸。一家人围炉而坐，老人裹着厚棉被倚在炉边，孩子偎在大人的膝下。长辈讲着祖辈的故事，聊一年的家常，晚辈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嘴追问，满室萦绕着团圆的温馨。新年钟声将近，大家便涌出门去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脆响划破夜空，热闹了整个年夜。炉火的温度将岁月烘暖，鞭炮的声响把最浓的年味点燃，那份送旧迎新的相守，是那时岁月里最朴素的圆满。
随着电视机的普及，春晚成了每家每户守岁的新主角。团年饭后，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盯着屏幕里的歌舞小品，忽而被逗得开怀大笑，忽而又随着旋律轻声哼唱。炉火依旧烧得很旺，屋里漫着融融暖意。孩子穿着新衣，挤在大人中间，小手时不时摸向口袋里的压岁钱，眼巴巴等着零点钟声敲响。当荧屏里的主持人齐声道一声“新年好”时，迎新的鞭炮便此起彼伏。那时的春晚，是全家团聚的纽带，更是过年最特别的仪式。一曲《难忘今宵》，成为一代人关于年味最深的共同记忆。
如今的守岁，更是不拘一格，揉进了当下生活多元的色彩。有人偏爱传统，围炉夜话、守看春晚，回味熟悉的年味；有人热衷于热闹，家族自办晚会，一起展才艺、玩龙狮，在欢声笑语中送旧迎新；有人向往远方，举家驱车奔赴暖冬之地，在异乡的山水间守岁迎春；更有人远赴海外，在异国他乡留下跨年的足迹，让年味添了几分别样的温情。为省去旅途奔波，也有人线上相聚，视频守岁，隔着屏幕分享一年的喜乐，倾诉满心的惦念。随着新年钟声响起，手机里的祝福短信、视频便接连而至，满屏都是人间温情。形式愈发丰富，团聚守岁的本心却从未改变，依旧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荡漾。
所谓年味淡去，不过是我们总以旧尺丈量新年。我们怀念的，是物资稀缺时的那份新鲜，是年少时穿新衣、攥压岁钱的那种雀跃，是围炉夜话、走街串巷的那段旧时光。却忘了，年味从不是某一种固定的形式。它可以是登门拜访的热络，也可以是线上问候的牵挂；可以是集市采买的欣喜，也可以是手机一键下单的快慰；可以是长辈递来红包的暖意，还能是微信群里的手气最佳。年味的底色，从来都是那份团圆的渴望、美好的期盼与共享的欢乐。物质的富足让春节的仪式不再稀缺，生活的向好使节日的喜悦融入日常，年味正以更温柔、更现代，也更丰富的姿态与我们相拥。
年味还在那，只是不断有了新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