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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手何来

      李辞

      前两天,野狐围棋人气争霸赛八强战格外引人注目,范廷钰与申真谞这两位应氏杯冠军得主对局,执黑的范廷钰与执白的申真谞在纹枰上演生死劫争,范廷钰奕出妙手,一子活龙!可惜终因在劫争中亏空太多而落败。此役让我想起2005年三星杯半决赛,罗洗河与崔哲瀚那局棋——双方弈至中盘,竟生出罕见的“三劫循环”。古往今来,棋盘一旦陷入此局,便是注定的和棋。然而,罗洗河长考后落下一子,竟是弃劫!他将那纠缠不休、看似天地中心的“劫争”轻轻放过,另辟一径,于无声处听惊雷,最终以七目半取胜。那一手,是跳出千年窠臼的“神之一手”。局后多少人反复打谱,试图从那精密如钟表齿轮的步骤里,窥见一刹灵光。可那灵光,真能从纯粹的、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中生长出来么?

      这便引向了那个古老的问题:妙手,究竟从何而来?

      金庸先生写《天龙八部》,虚竹闭目落子,置之死地而后生,是寓言式的顿悟;《人民的名义》里,祁同伟念叨着“胜天半子”,是以身为祭的执狂。这都是文学的渲染,将人的意志与智谋推向神坛。然而,现实中的“妙手”,底色往往是更为质朴的“本手”。它来自贾岛“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的苦吟,来自智永和尚退笔成冢的孤寂,来自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墨的痴守。那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记忆,将法度刻入筋骨,于是,心念才可能在不经意间,与法度碰撞出全新的火花。

      故而,妙手是“熟”极而生的“巧”,却也离不开那一点“痴”与“狂”。孟郊、卢延让们“险觅天应闷,狂搜海亦枯”,是在意识的深渊里打捞。王羲之观鹅掌拨水,张旭见公主与担夫争道,怀素望夏云多奇峰,黄庭坚看长年荡桨……这些书法史上的美谈,揭示着另一重源头:妙手来自与天地万物的呼吸相通。笔锋的疾涩、结构的疏密、行气的贯通,原来早已蕴藏在江声的起伏、舞姿的旋转、争让的节奏之中。沈尹默先生说得好,书法的神情意趣,“与纸墨以外的自然环境中的一切动态有自然契合的妙用”。王献之的《鸭头丸帖》,逸气流转,何尝不是一种生命的节律?杨凝式的《韭花帖》,萧散旷远,恰似心灵在空间里从容游走。那疏朗的布白,是心灵的留喘,是“妙手”为自己营造的、可供神游的宇宙。

      这便触及一个有趣的辩证:妙手与俗手,并非泾渭分明。昔日的奇思,若被奉为圭臬,竞相摹仿,便迅速沦为陈腔滥调。商业浪潮中,多少开风气之先的“妙策”,转眼就成了人人生厌的俗套。艺术亦然,真正的创造,必须“脱出窠臼”。吴道子笔下的天衣飞扬、满壁风动,是前无古人的“吴带当风”;林逋咏梅的“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源于他将梅花视作妻侣的痴迷观照。他们的“妙”,是找到了自我与万物独特的对话频道。

      然而,时代发展至今,我们对“妙手”的认知,或许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冲击。曾几何时,李世石、柯洁——人类智慧在围棋上的巅峰代表,他们的棋风或以奇诡著称,或以算路精深见长,屡现“神之一手”。可面对阿尔法狗,却一败涂地。那机器每一步,平稳如深潭静水,看似只是最本分的“本手”,毫无炫技之意。可正是这步步为营的“本手”,汇聚了人类千年棋谱的精华,融贯了所有天才曾经灵光一现的“妙手”。它是一座行走的、不断进化的“妙手”数据库。柯洁的泪水令人动容,那是人类天才面对大数据浩瀚集合而成的大智慧时的震撼与无力。一人之“妙手”,终难敌汇集众妙之“神手”。这并非人类的悲哀,而是一种启示:当基础(本手)深厚如宇宙,那平凡的一步,已是凡人穷尽想象也难以企及的“妙”境。

      于是,创新变得急切,却也更容易迷失。曾见网络视频,有人以注射器“射墨”于宣纸,墨迹淋漓,形态狂怪,舆论哗然。创作者自有其理念,旁观者却多视若笑谈。细究之下,那位表演者其实也是一位颇具功力的书家,其传统小楷功底非常扎实。他的困境在于,急于求“妙”,却偏离了书法赖以立身的“本”——那根植于汉字形意、笔墨性情、心手合一的根本。背离此道的“创新”,宛如无根之木,纵能惊世骇俗于一瞬,终难禁得起审美的凝视与时间的淘洗。这不是“妙手”,这是方向迷失后的“妄手”。

      忽然想起橘子洲头,那尊巨大的毛泽东青年艺术雕塑。雕塑家刻画人物最见功力之处,常在眉眼。那深邃的目光,应是眺望着湘江北去,穿过岳麓红枫,望向寥廓苍茫的大地与未来。那眼神里的沉郁、豪迈与思索,不是凭空而来,那是阅读了无数书籍、经历了无数实践、洞察了世事民心之后,凝聚成的“本手”功夫,最终在艺术家的刻刀下,化成了穿越时空的“妙手”——一个时代的眼神。

      说到底,“妙手”从来不是孤悬的奇迹。它生于“本手”的千锤百炼,成于“痴手”的物我两忘,偶得于“契机”的电光石火。它需要贾岛般的苦吟,也需要张旭般的顿悟;它致敬如柯洁般的人类灵性巅峰,也坦然接受如AI般的集体智慧超越。它的最高境界,或许是让“妙”不着痕迹,复归于“朴”,让那惊心动魄的一击,看起来仿佛本应如此,就像罗洗河弃劫的那一手,就像王羲之酒醒后再也写不出的《兰亭序》。

      艺海无涯,妙手何在?它在墨池的尽头,在棋枰的方寸,在观云听涛的刹那,更在每一个将简单事情做到极致的、沉默的日常里。那最终极的“神之一手”,或许,就藏在你我对“本手”永不疲倦的敬畏与追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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