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静仁
回到老家,不敢停留,匆匆地,就去看那口“清心井”。它必定能告诉我一些不可言说的隐秘罢,我想。家乡因井多得名,名曰:井湾里。然而,那井又多是洗衣洗蔬菜的用水井,真正供饮用的,就只有那一口“清心井”呢。又恰好在井湾里中段。是不是先人有过什么遗训?拒绝饮用自来水,人们都习惯走远路舀这口井里的水煮饭烧茶。
记得,那口水井每年都掏过一两次,把沉淤在井底的泥渣掏出来,那“清心井”就愈发的清澈了。无人委任,没有人推选,掏井的事就由井湾里的德公操办。每到谷雨前后,德公就挨家挨户去“打汇”,一家打汇三块五块零钱,由德公开支给出苦力掏井的汉子。
德公年纪已老,走路多有不便,总是拄着根手杖走路。但是一到了该掏井的时候,德公的身板就出奇地硬朗了。还有妇人送擂茶来慰问呢。直送到井边,给掏井的汉子们解饥渴。掏井汉子也就愈掏愈起劲了,还打趣“请示”德公:“明年的这个时候,这井还由我们来掏罢?”德公眉眼间溢着欣慰,手撩着胡须,说:“好哩!好哩!”
皆大欢喜。
遗憾的是这次来家乡却没有见到德公。德公已经仙逝好几年了。
唉,德公后继无人,谁也不愿意再为掏“清心井”操心了。
无疑地“清心井”也就成了“浑浊井”哦!
不是拿不出三块五块零钱来,也不是没有空闲时间。堂婶不无忧虑地告诉我,说:“人都闲得无聊哩,买卖祖业发了大财,田也懒得耕种了,阳春三月,都拿着大伍大拾的票子在打牌呐!”
但是呵,这赌局何时收场、又怎么收场哦!
我是怀着一种由衷的心情俯身掬了捧井水到嘴边的,那一首从儿时起就蕴藏在我心中的歌,也便脱口而出了:美不美,家乡水……
然而我却没敢亮开嗓门,我怕让乡亲们听见,因为我不知道他们听了会作何感想,同时也怕让自己听见——那是我自己在欺骗自己啊!
传统美德,岂能够同传统劣性一起被杀伐!
我想找乡亲们聊聊。了解一下他们心态变化的历程,也交流一下我自己的看法。其中包括价值观问题,也包括开发与毁灭的问题……
但空谈未果。
井湾里与联珠与杨林也已三村合一,更名成社区了,我找到井湾里以前的村支书提起这事,他笑了笑回答我说:“大作家,都晓得喝了这清心井的水冒病冒痛,但村上却已经再无人操这份闲心了呢!”
我一时语拙,半晌才又说:“不是有你吗?”
“我这退了的村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支书顿了顿回复我说。
我还能说什么呢?
又过了些年,我已正式退休。
俗话说:凡事就怕动心。又说:心动不如行动。
也就是这一次,我准备在老家常住一段时间,我于是决意进村找到几位昔日老同学,把大家请到一起商量应对之策,不就是要有人牵头并且筹措资金给掏井人员开工资吗?这副担子就由我临时担了,还当着前来围观的众乡亲们的面表态说,由我本人每年捐献一个月的退休金,作为组织劳力掏井的开支……但我怎么也没有料到,好的风气,只要有人带了头,便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了,乡亲们纷纷争抢着表态,一定会踊跃投工出力……
说干就干,眼看要进入腊月了,天气却出奇的好,几位昔日的老同学也异口同声地说:“择日不如撞日,我们分一下工,今天下午就开工如何?”“好哇,这才叫人心齐,泰山移呢,那就开工吧!”
就这样,村人们挽裤管勒衣袖,当天就动工掏井了……
次日近黄昏时,我又鬼使神差般独自立在了“清心井”旁,掏洗过的井水,经过了一夜的沉淀显得格外清冽,虽然从井中腾起了一层白色的雾气,却仍然可照见人影,我倏然觉得:自己的形象也已然比昔日伟岸了许多。便脸上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赶紧回过头去,却一眼望见了近处田野里的油菜花,花儿在这个温暖的冬天开放得何其热闹呀!不禁就想起了如下句子并喃喃念道: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