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国鸿
一
去郊野走走,山寒水瘦,鞋袜不湿,可立于河之洲,可跑过浅水木板桥。一抬头,枝丫舒展交错宛如抽象画的柿树上,悬挂着众多红红的小灯笼,煞是喜庆,心情不由大好。
最妙的是,在河边裸露的卵石堆里,慢慢走走,还可以觅得一两块适合作镇纸的石头,天然朴质,厚实沉甸,手感极佳,觉着比人工制作再精美的镇纸都走心。
遥遥想见,它们不知来自哪次远古的地质活动,在泥土里沉睡了千百年,而我却能于此地此刻邂逅它们,带回家时时把玩,我不要它们含金蕴玉,不期它们有材补天,它们亦不藉我显扬名声,获取富贵,彼此心心相印,缘起则聚缘灭则散,不真真正正契合自然之理,造化之妙吗?
这些石头或在山之南或在水之北,或在天之涯或在地之角,因我的拣拾走到了一起,它们当不会怪我吧?我不就像一只经行灌木丛的兽物,把植物的种子带到他方,当无甚罪过吧?
忽然想起禅门妙语“好雪片片,不落别处”。
二
内子娘家山脚有条小溪。溪水从高山流出,落差颇大,冲刷得河道巨石峥嵘偃仰,卵石裸露铺堆。每次陪内子回家探视双亲,我都要到溪沟走走,在石头上或蹦跶跳跃或蹲踞倚靠或徘徊逡巡,特别适意。幸运的话,不期然遇到一两块心仪的石头,更觉得与别处得来的不同,把玩摩挲之际,倍感缘分亲和。
溪边有村道,间有乡民经过,睹我在溪沟乱石间流连忘返、若有所失,或驻足观望或打探问询,得知我只是在找好玩的石头,讶异、疑惑、终至于茫然,我亦无意解释也觉得无从解释。
白乐天在《太湖石记》中说:“古之达人,皆有所嗜。玄晏先生嗜书,嵇中散嗜琴,靖节先生嗜酒,今丞相奇章公嗜石。石无文无声,无臭无味,与三物不同,而公嗜之,何也?众皆怪之,走独知之。昔故友李生约有云:‘苟适吾志,其用则多。’诚哉是言,适意而已。公之所嗜,可知之矣。”我非达人,然对石头有小小的嗜好。我于石头不尚奇不慕名,只要方正、朴实、致密、厚重。石头于我,无病无痛,不吵不闹,不娇不嗔,不用喂养,无需装饰。置于案或做镇纸或垫茶杯,忙时不闻不问,闲时摩挲把玩浮想联翩。不劳于形,不牵于情,不丧其志,不堕其气,真个是物物而不物于物,世间还有比石头更适意的物事吗?
东坡先生在《赤壁赋》中有言:“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太白也说:“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我意,石头、清风、朗月俱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俱不用一钱买,取用无竭尽,能不宝之乎?
追根溯源,我对石的嗜好,当受儿时读聊斋先生《石清虚》一文的影响,为石痴一往情深、誓相始终所感动。后读《红楼梦》,又被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无才补天乱入红尘若许年,终悟大道的顽石所吸引。
走过几十年的岁月却蓦然发现,自己原本就是一方来自山山水水的顽石。“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嗜好石头,不过就是一颗石头对石头的亲近,岂有它哉!
三
别致的石头,总是可遇而不可求,一如世间的诸般缘分。
“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在佛前求了五百年。”虽然席慕蓉君的这份深情、虔诚和浪漫总是让人感发不已,但深以为,刻意为之的执着,似乎不是真正的缘分,冥冥中不经意、无察知种下的因,许彼此历千万劫、恒河沙数时空的相遇,或许才是极致的因缘与浪漫。
每到河边滩头多石之地,总喜欢随意走走看看,不是转山也不是转水,守一份“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通达,兴一份“今夕何夕,见此邂逅”的惊喜,于我是一种乐此不疲的兴味。
今天,偶见高明溪边有人淘金,恍然见到儿时大溪河边的情形。不由走过去祝福,“日进斗金啊!”对此善意的问候,淘金者憨厚地笑了笑,继续专注淘洗沙石。披沙拣金,这是需要耐心和细心的活计,其实,人生很多的事情,需要的也是这份单纯与专注。
待我转悠一圈回来再看,他正从淘金尖底斗中拾起一粒沙金,目测有一克重,收获颇丰。就在此时,蓦然见到他淘出的砂石里,有一颗纹路颇有特点的石头,于是请他帮忙递给我,不由充满感激地说:“老板淘到金粒,我捡到石头,各有所获,俱是有缘,善哉善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