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柯可
燕子
虽然在外面居住了许久——住过江南润绿的烟雨,住过江北开阔的平川,翅膀量过三千里无名的山水,胸膛拂过十二个月变幻的云烟。
可还是舍不得呵。舍不得檐下那撮混着草茎的软泥,舍不得梁间那片被炊烟熏暖的角落,舍不得第一口衔来的春泥,与最后那根铺稳的、金黄的稻草。
那小小的泥窝——是祖辈用喙尖传下的籍贯,是新婚时与伴侣共垒的婚房,是孩子绒毛未干时学会的第一片天空。即使异乡有更华丽的屋檐,有更殷勤的春风,那又怎样呢?
每年柳絮纷飞的时候,胸中那枚磁针便开始颤抖。于是穿越雷雨,把迁徙写成一封漫长的家书。当熟悉的屋顶终于出现在地平线,所有的飞翔忽然都有了答案。
青蛙
第一声是试探的——像谁在深水里轻轻敲了下闷鼓。接着,整个菜园的蛙都醒了:黄瓜架下的、韭菜畦边的、水葫芦肥叶遮着的……呱呱,呱呱,把积蓄了一冬的绿意全都吐成冒泡的旋律。
接着是田野。那些刚灌了春水的田呵,每块都像新磨亮的镜片,倒映着碎银子似的星光。蛙声就从镜面下浮起来——这边刚落,那边又起,长短疏密,仿佛在用潮湿的诗情商量播种的深浅。
最远最幽的,是溪水缠绕的树林。水声潺潺里,蛙鸣织成了另一道更柔软的溪流,绕过老樟树的根,漫过青苔石,从竹林缝隙筛下来时,已带了竹叶清冽的甘味。蛙声在夜空中交汇——菜园的脆,田野的厚,林子的幽,混成一阵阵蓬松的、凉津津的雾,笼罩着整个就要发芽的村庄。
这哪里只是蛙鸣呢——这是春夜在用它全部的喉咙,说出土地心底痒酥酥的秘密。整片沉睡的泥土,忽然都睁开湿润的眼睛,开始有了美妙的、关于播种的情思:仿佛看见谷种在薄膜下探出乳白的芽尖,看见秧苗在蛙声里练习排队,看见自己将要披上那身让人心跳加速的、郁郁葱葱的绿衣裳。
更远的远方——在蛙鸣最稠密的那片水域下方,金色的遐想已经悄悄扎根:沉甸甸的稻穗在秋风中弯腰的模样,打谷场的木风车扬起的金黄尘烟,谷粒淌进箩筐那干燥而喜悦的沙沙声……全都在这潮湿的春夜里,被青蛙们一鼓一鼓地预言着,催促着,灌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