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新昌
小区里的红花檵木开了,细长的花瓣,如飘飞的小纸条,丝丝缕缕,团团簇簇,翻飞在暗红色的叶片上,远远看去,嫣红一片。
在我们邵阳老家,檵木花,又叫“桎木花”,也叫“清明花”,是它报告清明来临的花讯。儿时,老家的山野间,没有红花檵木,只有白花檵木。清明时节,行走在阡陌交通之间,山坡上,一树树白色的檵木花迎风绽放,仿佛雪堆云涌,美不胜收。
“少年不知人间苦”。那时候,清明时节跟着大人们去扫墓,大人们表情凝重地走在一个个山坡、一片片坟茔间,而我们却快活地在山野间拔茅针、摘茶耳、编檵木花冠。
其实,儿时的村落里,家门前桃花灼灼、院落里梨花皎皎、田野间菜花黄黄,可我们却不敢去攀、去摘、去折,因为这些花儿,是用来结果子、榨香油的,如果被我们编成无用的花环戴在头上,即使大人们不打你,主人家的小黄狗也不会放过你,只要主人一个眼色,它就心领神会地张开嘴,“汪”的一声朝你冲来,不追你三里地,绝不会放过你。因此,只有这些白色的檵木花,最是无用,随我们折腾,随我们采摘。
虽然小时候经常玩,可我却并不喜欢檵木花,一是因为多,几乎每座山上都有,多了就不珍贵,显得平凡。二是因为丑,别的花,要么繁繁复复、层层叠叠,要么颜色靓丽、花型可爱,可这檵木花,丝丝缕缕、细细碎碎,有时还打着卷儿,且只在清明时节开放,白得让人心生“膈应”。因此,每次上山砍柴时,我总会砍下两三根长长的檵木枝,恶狠狠地反复扭转、打结,以代替绳索捆扎柴禾,现在想想,那股狠劲,仿佛电视里的容嬷嬷在掐人。
后来读书写字,初中时,有次听写,老师让我们写“檵木”二字,班上大部门同学都写错了。于是,我们打开字典,这才知道“檵”乃“木之奇者”也,字形也来源于檵木花的形状,字里的那些绞丝旁,仿佛一丝一缕被撕裂的纸末花。
也就是在那堂课上,我们知道,在湖南和江西交界的罗霄山脉上,有一种红花檵木,树皮斑驳苍劲,花色娇艳似火,叶色四季变换,1938年被林学家叶培忠发现后,现在,通过培育,已经出口到20多个国家了。
老师当时还介绍,檵木树虽然生长缓慢,但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哪怕生长在贫瘠的土地中,依然能够开出美丽的花朵。至于《全国中草药汇编》里称的“檵木全身可入药,叶捣烂敷刀刺伤,能止血”,确实不假。有一次,我陪母亲上山捡蘑菇,由于天雨路滑,我从山坡上滑倒,小腿被尖利的石头划破,血流不止。母亲见状,迅速从檵木树上抓了一把檵木叶子,塞嘴里嚼烂,然后吐出一团粘稠的绿色叶渣按在我伤口上,一会儿工夫,血止就住了,很是神奇!
时光荏苒,转眼快40年过去,我对那堂课记忆犹新。我的母亲,也在四年前离开了我们。
去年清明,我与二哥去给母亲扫墓,坟旁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株野生檵木,枝干古朴苍劲,叶片纤小细密,纤长的花瓣,簇生着,挨挤着,皎皎洁洁,干干净净,如莲花般素雅清淡。春风拂过,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
在墓前,我回想起母亲艰难的一生:她10岁丧母,外公又因身份问题,常年在外挨批斗,小小的她,一个人硬是拉扯大三个乳臭未干的弟弟妹妹,可谓受尽了人间冷眼和艰辛。后来,她嫁与我父亲,生下我们五姊妹,在那些艰苦的岁月里,她没有抱怨,没有哭泣,而是用自己的勤劳和勇敢,把我们带大。现在想想,她的一生,就如这坟头旁的檵木花,平凡而灿烂,普通却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