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文
每次想写点什么,脑子里先蹦出来的,总是浏阳河。
但不是诗里那种“汤汤流淌”的,也不是歌曲里唱的那种婉转意象。我脑海里的浏阳河,是我小时候洗过菜、搓过衣,捉过鱼、捞过虾的那一条小溪河。
那时的夏天,我常常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发呆,看河水奔涌而去。
水会流走,石头会被磨平,河床时宽时窄。连我坐过的那块石头,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块。但孩提时的这一幕幕,却像是在昨天。
但后来,我还是写了。
不止一次,而是一遍遍写。可能是因为我看见过太多值得记住的东西,总觉得如果不写下来,它们可能真的会消失。但我不想,不想让那些时光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溜走——不想让潺潺流水从记忆里慢慢淡去;不想让趴在石头上看小鱼嬉戏的欢快变得模糊;更不想让我童年的小溪河,在无人提及的日子里,被遗忘成一个冰冷的符号。
这或许就是我想写些文字的初衷。没有刻意的追求,也没有对文字的惧怕和对虚名的幻想。只是想写而已,于是写了。
一开始,我总想把文字写漂亮。用些华丽的词,写些深奥的道理,让大家都说我写得好。可写着写着,我发现自己离那些真正想写的东西越来越远。我写的不再是那些我看见的、感受到的,而是我觉得“应该”写的。
有一次,我写了一篇稿子,自己觉得写得不错,拿去给人看。结果别人说:“这文章好,但跟你没关系。”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从那以后,我试着改。试着不写那些“应该写”的东西,去写那些“实际写”的东西。
我写父亲将一只脸盆丢在河里,让我们抓住它想法子游到河对岸去……写水均叔一早在河边撒网,我擦着惺忪的眼站在屋前的堤坝上时,他已经提着半篓子鱼归来……写婶子们端着木盆和棒槌,到河里去洗衣服……
还有浏阳河现在的样子:春天的时候,水里有青草味儿,是真的。夏天傍晚,河边有老人坐着钓鱼,鱼竿伸进水里,我看着,觉得那像伸进了时间里。秋天,水变清了,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每一块都不一样。冬天,水瘦了,但还是流,不紧不慢的,好像在说,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流下去。
乡镇上的小路,我走过很多次。早上卖菜的担子走过,青菜还带着露水;傍晚回家的人走过,手里提着刚买的油盐酱醋。他们不说“烟火气”这个词,但他们就是。背着书包的孩子,总是不愿意好好走路,要么奔跑,要么蹲在地上捉虫子。
老街巷里,有些门面开了二十年。我路过的时候,会看一眼。有些还开着,有些关了。但墙还是那些墙,门槛上的凹痕还是那些凹痕。它们不说话,但它们记得。也有些换了新的门楣,躲在老的房子里,说不出有多尴尬。
普通人的悲欢,有时候就在一个眼神里。我见过母亲给孩子喂药,眼睛里有担心,也有温柔。我见过老人等在门口,手里拿着扇子,等儿子回来吃饭。我见过打扫街道的女人,清晨扛着扫帚从巷口走来,夜晚安静地坐在门槛上,就着路灯给念书的孩子纳鞋底。我见过年轻人在路边蹲着吃饭,抬起头来冲你笑,那个笑,真的会让人心里暖一下。
这些,才是我想写的。
有时候,我也会想,我们写的这些,有什么用?
但有时候,又觉得值。因为那些文字写下来,是有人愿意读的。有人愿意看,愿意听,愿意在某个安静的晚上,从这些文字里找到一点共鸣。有人跟我说:“我读过你的文章,那时候我正在哭,但读完之后,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那一刻,我觉得,值了。
其实我也常怀疑自己。但每当这时候,我就会想起那些我看见过、感受过的东西,想起那些值得被记住的瞬间。然后继续写。不去管别人怎么说,不去追那些虚名。写这些文字,只是为了心里那点东西,有个安放的地方。
只要早上醒来的时候,还想拿起笔,还想写点什么,那就够了。
我们这个小县城的文学圈,愈发热闹起来。我参加过不少文学沙龙、读书会。在乡镇上,在城里,在某个不起眼的书店角落里。我听见过读书的声音,探讨作品的声音,有老人,有小孩,有刚毕业的学生。也有像我这样,人到中年还一直在学写字的人。
有时候听着看着,我的眼眶会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也曾那样过。我也曾站在一个角落里,捧着一本书,觉得自己终于有了点跟这个世界说话的本事。那种感觉真好!它从来不是孤独的,像一束束微光,彼此呼应。
这片土地上的故事,年年都有,岁岁都有。而我们,只要还在写,它就还在。
写下去。一直写下去。

